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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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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那晚,村里的狗叫了整整一夜。
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夜的月亮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挂在东南边的老槐树梢上。她躺在潮湿的土炕上,身下垫着旧棉絮,汗水浸透了打着补丁的床单。接生婆是我远房的三奶奶,她那双接生过四十个孩子的手,在煤油灯下显得又黑又皱。
“用力!再使把劲!”三奶奶的声音在低矮的土屋里回荡。
父亲蹲在门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九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烟雾混入初冬的寒气中,缭绕不散。屋里传来的每一声呻吟,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些。当第一声啼哭终于划破夜空时,他猛地站起身,烟头烫到了手指也没察觉。
三奶奶抱着裹在旧毛巾里的我走出来,脸上堆着复杂的表情:“是个闺女。”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蹲回原地,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直到三奶奶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他才哑着嗓子问:“她娘还好?”
“命保住了,身子虚得很。”三奶奶顿了顿,“陈老大,闺女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没接话。他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进屋,煤油灯把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个被拉长的问号。母亲虚弱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我躺在她身边,小小的一团,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屋顶茅草缝隙里漏下的星光。
“赔钱货。”母亲看着我说出这三个字,然后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那年是1998年,村里的墙上用白灰刷着“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但在我家,女儿的到来只意味着多一张吃饭的嘴,和未来少一份彩礼的损失。
我的名字是村长给取的,叫陈晓。他说:“破晓时分生的,就叫晓吧,希望这孩子能给家里带来点光亮。”
父亲嘟囔:“闺女家要什么光亮。”
但我还是叫了陈晓。这个名字,成了我未来二十年里唯一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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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土屋在村西头最偏僻的地方,背靠着一片乱坟岗。村里人说那里风水不好,所以地价便宜。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下雨天要用盆盆罐罐接漏雨。堂屋兼厨房的墙上贴着灶王爷,被油烟熏得面目模糊。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接收信号要靠门外竹竿挑着的天线,遇上刮风下雨,屏幕就满是雪花。
父亲□□年轻时在镇上砖厂干活,一次事故砸伤了腰,从此干不了重活。厂里赔了一千二百块钱,他用这笔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三十里外的批发市场进些蔬菜水果,拉到镇上集市卖。收入勉强够糊口,却养成了喝酒的习惯——他说,只有半斤白酒下肚,腰间的钝痛才能暂时麻痹。
母亲李秀英是从更穷的山里嫁过来的,彩礼是两头猪和五百斤玉米。她话很少,像屋里一个会移动的影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下地,晚上在油灯下缝缝补补。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脸上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五岁那年,弟弟陈亮出生了。
那天的气氛完全不同。父亲提前买好了鞭炮,母亲生产时,他罕见地守在屋里而不是门外。当接生婆喊出“带把的”时,父亲一把抱起襁褓中的弟弟,冲到院子里放响了那挂五百响的鞭炮。红色的纸屑在冬日的阳光下飞舞,像喜庆的蝴蝶。
“我陈家有后了!”他对着四邻八舍喊,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喜悦。
弟弟的满月酒办了八桌,这在村里算是排场。亲戚们送来的鸡蛋堆成了小山,还有好几块鲜艳的花布。我被安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父亲抱着弟弟一桌桌敬酒,脸上泛着红光。
那天晚上,我蜷在柴房旁的小屋里——那是我的“房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隔间,勉强能放下一张窄床。透过门缝,我看见堂屋里,母亲抱着弟弟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父亲在小心翼翼地数着礼金。
“亮亮将来要上大学,去大城市。”父亲说。
“那得要多少钱...”母亲小声回应。
“砸锅卖铁也供!”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旧棉被里。被子上有霉味和阳光混合的气息——那是白天母亲难得想起,把它晾出去晒了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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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我该上学了。
村里的小学在二里地外,三排砖瓦房,操场是夯实的泥土地。开学前一天晚上,父亲喝着酒说:“丫头片子认几个字就行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母亲正在补我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那是亲戚家孩子穿剩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损。她咬断线头,低声说:“村长说了,现在义务教育,不上学要罚款。”
父亲不说话了,闷头喝完了杯里的酒。
第二天,我背着母亲用碎布拼成的书包去了学校。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两支铅笔和一个用烟盒纸订成的本子。但我的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下了整个世界的可能性。
老师姓王,是从城里来的支教大学生。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说话声音温柔好听。第一堂课,她在黑板上写下“天地人”三个字,说:“这是你们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我盯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忽然明白了村长给我取名时说的“光亮”是什么意思。那些笔画在粗糙的黑板上,真的在发光。
我的成绩很好。王老师说我有天赋,特别是数学,那些数字和公式在我眼里不是难题,而是一扇扇等待打开的门。三年级时,我代表学校去镇上参加数学竞赛,得了第二名,奖品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和两支英雄牌钢笔。
我把词典抱回家时,父亲正蹲在门槛上修三轮车的链条。他沾满油污的手翻着崭新的词典,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放着吧。”
但那天晚饭,桌上罕见地有了一盘炒鸡蛋。母亲把大部分拨到我和弟弟碗里,自己只夹了一小块。
弟弟陈亮比我小三岁,被父母宠得顽劣。他撕过我的作业本,摔坏过我的钢笔,每次我要理论,母亲总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只有一次我忍不住还了手——他把我借来的《安徒生童话》撕了几页折纸飞机。那是我求了王老师很久才借到的书。我推了他一把,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父亲闻声从外面回来,不问缘由,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打。竹条抽在腿上、背上,火辣辣地疼。我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地上被撕碎的童话书,那些关于美人鱼、拇指姑娘的故事,变成了散落一地的纸片。
“书比弟弟还重要?”父亲喘着粗气问。
我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我借着月光,用浆糊一点点把书页粘好。胶水不够,就用米饭粒代替。粘完最后一页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被撕碎的美人鱼尾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但故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