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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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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一人的第三年秋,冀州入秋就开始冷了起来。
冀州寒冷,这是常态,不过刚入秋就冷了起来,这让楚明时一下子想到冀州史中记载的百年难遇的大雪。
他早早地安排冀州各地的楚家商户做好准备,一旦下了雪,就和当地的官员联合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然后建立粥棚施粥。
雪很快下了下来,不大,但自从开始就没有怎么停止。
冀州各地的受灾情况不同,少不得要主家的人从中转圜,所以楚明时楚明兮两兄妹开始往雪下大的地方运送米粮与药材。
只是光楚家如此,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们楚家是扛起了冀州的商户大旗,但也管不着其他商人。
明兮知道他身体不好,自请去了偏远、受灾严重的地方,而楚明时跟着她的脚步,沿途帮助各个城县的人。
很快,他就到了楚明兮所在的襄城。
其他地方尚可,有了楚家的助力,虽然艰难,但也能暂时扛着。
而襄城的情况复杂,怕是要难一些了。
刚到城门口,楚明时就看到楚家的粥棚,打眼一瞧,明兮也在里头。
索性去瞧瞧她安排得如何。
楚明兮当时正在帮灾民打粥,见哥哥来了随手递给下面的人,与他一起站在粥棚前。
“哥哥怎么还是来了,身体还撑得住吗?”她先是上下看了楚明时一眼,见他穿得厚实,才收回了视线。
“无事。”楚明时站得笔直,手里还握着手炉,看着灾民领了粥之后喜上眉梢的样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襄城受灾严重,你一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楚明兮看着哥哥被冻得发白的唇,有意让他先回城中客栈。“好了哥哥,明兮又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你看过了,就去城里暖着。你那身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清楚,怎么不清楚,楚明时受不得寒,这一路下来不知道要怎么病呢。
“孙掌柜。”
楚明兮见他不应,转头去叮嘱随他一起来的主家掌柜,“你们进城之后,让客栈的人把那间屋子的地龙烧起来。再去抓一些御寒的药给哥哥灌几副,别让又染了风寒。”
“小人记下了。”
这孙掌柜就是当年在青州的孙六,盐场场吏,因着他出众的算数能力,出了大牢之后,楚明时就找到他,替他消了盐籍,让他帮助打理楚家家业。
有私心的人,才会知道恩情可贵。
这还是唐舒健当年教他的。
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向着襄城的方向慢慢走来。
楚明兮已经安排好了他带来的人,抬步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场景。
“好像是朝廷派人来了,不过怎么直接来了襄城?这次派的谁来着…”
安王唐舒健。
那个名字骤然在兄妹俩心中浮现。
不过楚明兮抬眼瞥了一眼止不住颤抖的兄长,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那个名字。
不过,他真的会来吗?
楚明兮不清楚。
那算不上多高调的马车还是到了城门前,车里的人掀开帘子下来,门前等着的人均跪地行礼。
两边相隔甚远,那边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到这边分粥的热闹,楚明兮甚至都没看出那个人是谁,不过她听到了身侧传来“砰”的一声,随即,那身黑衣的人无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好嘛,真是唐舒健亲自来了。
楚明兮扫了一眼魂都被勾走的哥哥,心里不住地吐槽,她这位兄长啊,平生最爱白衣。
偏生三年前回来以后,拿着那件玄色披风,让裁缝给他仿做了好几件,幸好那件披风只是那人平常穿的,不然就凭他的品级,那群裁缝也是不敢仿的。而那个从王府带过来的,却珍重的一直压箱底,从不肯示人。
自己的穿衣风格,也由月白、浅青,都换成了黑色。
为这事,母亲还问过她一嘴,但她能怎么回呢?无非黑色稳重罢了。
楚明兮无奈弯腰捡了盖都被摔出去的手炉。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火星溅出,就交给孙六,让他添些炭再拿过来。
正要和楚明时说什么,却发现他绷紧了肩膀,咬紧了牙关。
那么紧张的吗?
楚明兮不免染上了八卦之心,往城门口一看,见那位——如果她哥没有认错,那就是一身灰扑扑袍子的安王唐舒健,正收回视线。
而他哥哥,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失望,总之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么了。
“好了,我先去城里,你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正巧这会儿那个孙六把装好炭火的手炉拿了过来,楚明时接过,与明兮告了别。
“行,孙六照顾好哥哥。”
“二娘子放心。”
在马车上,楚明时的脑海一直在回放刚才唐舒健往这边瞧的那一眼。
他认出来了吗?
不一定,如今他习惯了穿黑衣,唐舒健没见过,应当是认不出的。
不过他不是在衣食住行上都很讲究吗?怎么这次就穿了个旧衣裳就出来了,连证明亲王身份的纹样都没有绣。
他过得不好吗?
两边是距离甚远,但楚明时怎么说都与他相处了一年半,那段时日里,顺喜会私下拉着他帮唐舒健打理衣服。所以他知道,唐舒健身上的袍子,虽然不如其他亲王高调,但不论远近,都能很好的与其他衣裳分辨。
还有他瞧的那一眼,楚明时确信那目光是扫过了他的,也清楚地明白那视线并未停留。
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楚明时把手炉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给冻僵的心传递一些热度,让他还能好好撑下去。
只是冰啊,遇见热,总会变成水汽,向上飘着,最终又遇冷凝成水滴,再落回心口。
楚家商户的人做事,一直都是尽善尽美的,楚明时从来没有忧心过什么。
但今时不同往日,唐舒健来赈冀州的雪灾,他总担心着有没有什么地方没做好,会不会阻碍他的行动?
楚明时叹了口气,还是让车夫先带他去楚家的商铺看一看。
“这,郎君,二娘子让…”孙六欲言又止,明显是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想要劝一劝。
“无事,我就去瞧瞧,没有几个。”楚明时拒绝了,淡淡表达了自己的坚持。
好吧,孙六只得给他换了一件更厚实的大氅,陪着他去了。
一连巡了好几个铺子,还是楚明时的身体撑不住了才被孙六劝了回去。
进了马车,楚明时一阵头晕眼花,自己抬手探了探额头,只觉得手凉头也凉。
那孙六不知从哪个铺子里给他端了碗姜汤,让他趁热喝了下去,这才叫车夫送他们到如家客栈。
楚明时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时不时低声咳着,让孙六担心极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体质,仿佛靠近他的人总会变得啰嗦。
前有唐舒健,后有母亲和妹妹,这又来了一个孙掌柜。
“…郎君何苦非要今天去巡铺子。天那么冷,又不是春夏,你身子又不似青州那年,一点寒气都受不得,就该听老夫人的带你回冀州府城里。况且铺子里都是做惯了的,怎么会出问题。”
“好了,孙六,安静一下。”
楚明时不耐听孙六的啰嗦,不过若是换一个,他应该会喜欢的。
不过都是妄想。
很快,如家客栈到了,因为是东家来了,能直接把马车驾到院中,能少走不少路。
“孙掌柜,东家的屋子都已经备好了,所用汤药也已经熬好,一会儿直接送到房中。”
“有劳你了。”
孙六和他道谢,之后陪着楚明时去了客栈二楼。
他知道这人又是要巡视一下,反正客栈里都生着炭火,他有精力就去逛吧。
楚明时站在客栈二楼,先扫了一楼那些因为大雪,无家可归的灾民,见他们身旁都有热茶,这才收回了视线。
冀州各地都有楚家的如家客栈,雪还没下的时候,主家就发了话。若是下雪,客栈大堂无条件接受灾民,在其有活可做的情况下,免费提供基础的粥饭和热茶。
这样一来,百姓有活可做,不至于自怨自艾,丧失劳动力,也能顾着家人。
大门外进来了几个人,那略显熟悉的身影,顿时将楚明时的视线引了过去。
他呼吸一滞,怔愣地看着那个大步踏进客栈的人,移不开目光。
是唐舒健。
唐舒健没有住在衙内,而是来了客栈。
那人正要往上看,楚明时往后躲了躲,躲在一个下面人看不到他,而他能看清下面人的地方。
“去让掌柜把那间带地龙的房间给他。”
楚明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下面人,吩咐着孙六。
“什么?郎君…”
孙六正要上前劝他一劝,就被楚明时伸手拦住,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竟然是青州的那个王爷!
楚明时与唐舒健的事情,他了解不多,但也能察觉到异样,毕竟青州那会儿,两人可是很黏糊的。
而且他模模糊糊地知道楚明时久病是因为那王爷的缘故。
追根究底,最开始的时候,是那位王爷救了他,当时楚明时来找他的时候,孙六只当是唐舒健的示意。
哪能想到是楚明时自己的主意。
孙六其实是诧异的,因为他清楚楚郎君是看不惯自己的,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不过人家貌似是因为那个王爷,而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他应当感谢的。
所以这两年来,孙六从未提过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只安分守己地替主家打理着铺子,过好自己的生活,也还了恩情。
这隔了三年再见唐舒健,孙六看了楚明时的模样,也没再反对,径直下去让客栈掌柜给他们换了房间。
又琢磨着楚明时的性子,给他要了一间对面的屋子。
如家客栈前头可以做一个食肆,后面才是让客人过夜的房间。
那是一个四合院,如果是住对面的话,就相隔了一个院子,离得远,但也看得清。
不过毕竟是自作主张,他也拿不清楚明时会如何,只把钥匙给了他,见他看了一眼,就握在手中。
这应当是满意的意思。
楚明时就这样住在唐舒健的对面。
不知为何,他从冀州府城一路赶来,都做好了要再病一场的准备。谁料这次不知是哪一环节如了意,只咳嗽加重了些,但并未发热。
他隔着一个院子,注意着唐舒健一行人的状况,见他每日早出晚归,为了襄城百姓尽心尽力。
楚家商户人家,是和官员有一些交集的,所以当他见到对面的门久久没有动静的时候,就知道唐舒健去了襄城的各个县区。
他总是这样,不放过任何偏僻的地方。
等了好几日,唐舒健终于回来了,不过他似乎醉了,在顺喜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回了房间,又差人要了醒酒汤和热水,之后顺喜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楚明时见廊上没人了,披着大氅站在门外,隔着一个院子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他从未见过唐舒健那般的人,格外的爱洁,幸亏他生在富贵人家,不然只是烧热水,就够他攒好久的银钱买木柴了。
雪花又落了下来,像是不会停了。
楚明时迎着风雪,站在房门前,看着对面窗纸透出的烛火,想着他应该做哪一步了。
唐舒健瞧着累了许久,加上醉了,应当是迷迷糊糊的,走路都能磕到屏风的那种。
不过若是不让他洗个澡,那他决计是不肯上榻休息的。
天上的雪渐渐盖满了今晨刚扫过的院子,慢慢将其染上厚重的银白。
有两个小二抬着热水去了对面的屋子,敲了敲门,等了好久,却没见门开。
楚明时心头一沉,快步从廊上绕了过去,见那俩人还在门外等着,压低声音问了道:“怎么了?”
那两个伙计见到他好一番惊慌失措,还是楚明时又问了一句,才略显生涩地道:“东家,里面人没应。”
楚明时闻言,亲自抬手又瞧了瞧门,确实没人应。
他心一横,使了力气推开了门。关门前,还对两人道:“你们先下去吧,不用与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