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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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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狂率先发现了他的动作,吩咐曦翠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你这是久未言语,适应一下就好。”
楚明时有气无力得点点头,又看向神色担忧的母亲和妹妹。
喝了茶水之后,积攒了些力气靠坐在榻上,应着母亲和妹妹的关心:
“…母亲,明时无事了。”
说着,喉间弥漫上痒意,他躲着些轻轻地咳了两下。
“我现在病气还未消,母亲和明兮不要染了去。”
楚明兮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忙哄着母亲回院子去了。
苏狂见她们走了,才转头打趣道:“楚夫人可日夜守着呢,你刚醒就让她走了?”
又接了曦翠递来的茶水,楚明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母亲已经为我担忧太多了,不让她再操心了。况且整个楚家都压在她身上,母亲未必轻松。”
“轻不轻松的,如今也有楚明兮帮着。”苏狂的指尖搭在他腕上,刻意忽略了他那宽松漏风的外袍,像是不经意般问了一句:“还去京城吗?”
压在外袍下的另一只手动了动,却又被手腕强行压了下去。
楚明时看了看窗外的秋景,落木萧萧,长不回树上了。
苏狂也不是败风景的人,没听见他回应,就转头去说他的病情。
“你可不知道,当时你吐血不止,本郎中拼尽一身医术才将你救了回来,谁料到又开始发热。还一烧烧了一个多月。差点砸了我的招牌。”
楚明时看着他收了把脉的手,将银针、药瓶都细细收好,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
那郎中也不知接没接受,只是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后续的用药:“你如今心气不足,自然求不得身体能有多康健。我多写几个方子,好生养着吧。”
“我这病好不了吗?”
苏狂停了动作,斜了他一眼:“之前身上有伤,反复感染发热。回来之后心神动荡,又病了一月,哪能说一点后遗症都不留。”
“苏郎中也不过如此。”楚明时把玩着茶碗,勾着笑看他。
“停,你别把这些从桃花司学来的东西用我身上,我不是他。你无非是想得一句准话,既然如此,我也不给你绕弯子。”
他背上了药箱,瞧着那个把自己弄得一身病气的好友,“你这病啊,哪里是看我,都在于你。”
未等楚明时回过神,苏狂背着他的小箱子踏出了门,
“对了,”他这时又想起了什么,退回来道:“你之前病中睡不安稳,我和明兮一起去马车里找了件披风给你。真是怪哉,你一抱着那披风就安静了。”
“不过也该拿出来浆洗一番了。”
楚明时怔愣了一下,随即在被子下翻出了那件玄色披风,摸上去,还有一丝潮意。
不知是他何时扔在马车上的,他总是如此,什么都乱扔。
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上了那件披风,揉捏着、翻找着,仿佛那下面会有主人家的手,隔着披风握着他,连怒带嗔的让他好好找。
“不会好了。”楚明时低喃着,刚垂下头,那个念头又在心头过了一遍:他不会好了。
楚明时好像知道那时离开京城前为什么泪流不止了,他的心还在反抗,而灵魂却已经预料到分离。
见到明兮的那一刻,他大彻大悟,所有的爱意都褪去了伪装,无从躲藏。
他与他在一起,不是为了保护与感恩,是因为他爱他。
楚明时爱唐舒健。
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去青州的时候,唐舒健的那句“我也爱你”,怕是只有神明才会知道他那时心有多慌,多么想义无反顾地回复一句,什么都好。
只可惜那时的惊慌,让他如今无措极了。
他回复不了了。
愧疚如潮水一般席卷全身,“你不信我”像钉子一般把他钉在原地。
迟来的清醒,代价是永失所爱。
楚明时何曾不想去找他?只是他太了解唐舒健了。
那人重情,但也够洒脱,抓住就是抓住,放手,也就是放手。
从不拖泥带水。
所以他那时的“恩责两清,互不相欠”是真的。
是真的放他自由。
楚明时求仁得仁,哪里来的脸面再回去。
更何况,唐舒健娶了王妃。
不对,不对,如果是严家,他不会同意,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脑海一阵混乱,楚明时下意识为唐舒健找着理由,但信息的缺失让他寻不到一个最优解,只好遵从心中所想,按下了那些想法。
不论如何,他楚明时是没可能了。
很快,冀州楚家出了一位病骨支离的郎君,每天药碗不离手,炎炎夏日,也要随身带着披风。
就是这样一位郎君,接过了楚家家主的位置,和亲妹一起,又扛起了楚家在冀州商户的大旗。
他手段果决,心狠手辣,偏生容不得太多的脏私,只以诚信为先。
冀州的小孩子们都知道,“天下商户十两信,他楚家独占九成。”
不过这个无甚悲喜的活阎王独有一个小癖好,那就是喜欢去茶馆听人说书。
他也不点,只是若碰上喜欢的,能在茶楼听一整天,那赏银可是流水一般的往下撒。
久而久之,冀州的各个茶楼,一见到楚明时进来,就吩咐说书先生讲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事,特别是当今安王唐舒健的事迹。
现今谁不知道唐舒健啊,青州盐案,兖州水患,加上其游历大盛的潇洒,什么都能说出一场来。
特别是这安王还有一段情史,什么青梅竹马,非卿不娶、尊其遗愿,至今未有续弦。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哥哥,我就知道你又躲在茶楼里。”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股甜香涌了进来,坐在楚明时旁边。
那姑娘也不见外,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陪着他听了一会儿。
很快,楚明兮就听出那书说的是什么,叹了口气,“怎么又听这出?”
楚明时望着楼底下的说书人,道:“茶楼自己排的,我哪里知道。”
“啧啧。”楚明兮感叹了两声,“那下一场该是讲的并州那出了吧。”
“应该是。”
并州,是唐舒健来了兴致,跟着采药的小童去山里半月,在山中遇到的奇闻异事。
下面正说着“安王妃病重,留三遗愿:”
“一则,父母生养妾,愿承欢膝下不远离;”
“二则,盛朝安国人,愿葬于边境护百姓;”
“三则,与君情之深,愿君身侧再无旁人。”
“这安王含泪应了,王妃才不舍离去……”
楚明兮又听这段,看着她哥哥无意识按着心口,冷哼一声,“说得给真的一样,最开始的遗愿不就两条吗?我记得最后那一条,可说的是再无女娘。”
楚明时回过神来,又续了一壶茶水,这才淡淡道:“传言哪里当得真。”
二娘装模作样地又叹气,“哥哥明白就好。就怕有拎不清的,把这没头的言论当真,偷偷抹眼泪去。”
果不其然,这番若有所指的点拨收获了一个垂眼沉默的楚明时。楚明兮也不再打趣,只是随着他听下一场。
“哥哥既然想着,为何不去找他。”
此时正讲着安王于山中遇虎,机智斗虎的事迹。
把那惊心动魄地听完,那阵清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明兮觉得,并州离哪个州最近?”
楚明兮不明所以,略略想了一下,还是回了:“并州与雍州、冀州相邻,自然是离这两州最近。”
“是吗。”那声音不知为何染了半分苦涩,但又像是叙述事实一般,“但下一场,是兖州水患。”
二娘顿时明白了过来,这安王游历大盛的事情,被说书人按照时间顺序排着,一场接一场地说。
只是偶尔见茶楼中人听得多了,才偶尔会在中间夹上一场安王与王妃的逸事来缓冲一番。
按照茶楼说书人的顺序,安王是从雍州去的并州,之后绕过冀州到达兖州。
众人都只当兖州水患急迫,迫不得已才绕了冀州,并未多想什么。
但楚明兮却知道,那安王是到了兖州之后才有了洪水之患。
那么,为什么独独绕过冀州,绕过有楚明时的冀州。
她突然失去了看向那个瘦弱身躯的力气,这几年来楚明时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稍有凉风吹过就要拿着手炉,披上厚衣。
汤药、药膳,什么都不离口,但偏偏没有任何好转,还是不分时节地咳着,风一吹就引发热症。
苏狂曾经和母亲说过,这病,好治,也难治。想开了,好生调养几年,什么都好了。
偏生他留在了那方院子,从来不肯出来。
“哥哥……”楚明兮低声叫着他,生怕他又困在其中,到时又昏了过去。
楚明时转头笑了一下,“他不想见我,我便不去惹他厌烦。”
怕后果,我自己承受不来。
“对了,你有何事,都找到这来了。”
下面的说书人正讲到兴处,手舞足蹈的像是要演出来,倒是把楚明时逗笑了。
楚明兮见他难得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不是很想打扰这个场景,等并州的这场讲完,她才说了今日找他的事情。
待楚明时和她一起拿了主意,楚明兮还不急着去做,反而亮着眼睛问了他一句:“话说,我老早就想问你了,咱们家的那个客栈,怎么起个那样的名字?”
楚明时拿着茶杯的手一顿,这才道:“最开始不就说了,为了契合楚家的家训,给客人家一般的感觉。”
“罢了,”楚明兮听他如此说,也收了兴致,“不肯说就不肯说吧,哥哥也会有小秘密。我去做事了。”
走之前她还叫了曦翠,“一会儿就把哥哥带回去吧。”
“是,二娘。”
“怎么了?”楚明时听到她们说话,问了一句。
楚明兮正系着披风带子,闻言道:“哥哥回去睡一觉吧,眼下的乌青重的紧。”
他依言摸上了眼下,骤然想起唐舒健说的“黑眼圈”一词。
那应该是要休息的,不然怕是会丑。
“嗯,知道了。”
只是可惜周公多作怪,他总不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