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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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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闺房静得落针可闻,目光所及的一切摆设都沁着一个“雅”字,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道,清浅好闻。
燕流纺鼻尖微动,他不是在男女大防的规矩下长成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并不会心猿意马,只能想到比较民间小姐用的香和他师姐师妹用的香有什么不同。
“你以为刀是从你这里被窃走,所以是你害了令弟?”他略有些试探地问。
“难道不是吗?”霍椒平时是不会用这样语气同人说话的,也许是因为心里自责,她反问一句。
燕流纺则伸手取过桌面上的刀鞘,捏在手里细细打量了一番:“不对。”
他似乎胸有成竹。
“刀鞘上镶嵌的珠宝不比匕首上的少,”他将刀鞘轻轻放回,“一个为了钱财而偷走它的人,不会把刀鞘刻意留下。”
说完他的目光直直射向霍小姐,直接却并不锐利。
“所以偷走它的人不是为了钱财对不对,小姐心里也有猜测对不对?”
“呵,”霍椒却突然轻笑一声,她站起身来,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轻微的声响,步履款款走向窗边,“我能否问燕公子一句,昨日上台比武,你究竟所图为何?”
燕流纺能为了什么?他就只是一个离了家后,火速被偷光了盘缠的倒霉蛋而已!
是一股投机取巧的懒汉思维,驱动着他走上擂台。
霍小姐也不是真的想他回答,她站在窗边,距离燕流纺已有了一段距离,这时候扭过身来。
“一个富家女子,办擂台招上门女婿,整个青州城的人都津津乐道,只有半吊子本领的杂碎,也想上台碰碰运气。”她原本柔和的柳叶细眉蹙了起来。
声音里有了冷意,道:“又有没有人想过小姐的心思呢?”
为着舒服的姿势,燕流纺的胳膊放在香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他听了这样的控诉,心中却未曾掀起如何的波澜。
到底才认识不多久,他也不知前因后果,没办法站在小姐那边与她共情。
视线从自己的手背转向霍椒,他问道:“所以,小姐的心思在旁人身上?”
白日里,他找住持问了,霍二亲自造访云间寺的那次,究竟闹出了怎样的动静。
民间传他不敬神佛,照他的名声,就算想要拜佛,也不可能去那种小庙里,因此他只有可能是去闹事。
住持受了燕流纺的恩惠,更没必要替一个死人掩埋丑闻。
因为他也有些爱嚼舌根的毛病,这件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霍二少爷来咱们寺里那次,特意避开了所有香客,找到老衲,要老衲‘交出奸夫’,”和尚老脸泛苦,“佛门重地,哪有什么所谓的奸夫。”
甚至是来找谁的奸夫,他也根本不清楚。
他极力自证,自己的地盘是清白的,后又压低声音:“后来霍二少爷又去后院禅房里找,最后也不知是不是找到了。”
后院禅房里住的都是哪些人?
住持自己的猜测是,霍二的哪个小妾,与穷书生中的哪一位勾搭上了。
燕流纺现在却大致明白,是霍小姐。
她的心思,恐怕在那位送刀之人的身上。
然而,那个送刀之人却是个窃贼。
他不可能是从贼人手上把刀买下来的冤种,穿着那样破旧的衣裳,哪里来的钱买一把作为赃物的宝刀。
才子佳人,话本里多是如此搭配,佳人是霍小姐无疑,才子是哪位,燕流纺已有推测,但他依旧想从小姐口中亲自确认。
“你不怪我?不觉得我水性杨花?”霍椒没有否认,只紧盯着燕流纺,握紧了拳头。
燕流纺理所当然,他挑了挑眉:“你我可不是因为互相爱慕而结合的。”
霍小姐的态度也因为这句话软了下来,似乎要向燕流纺坦白。
“他是个满腹经纶的才子,我是在施粥的时候同他遇见的。那一次刁民闹事,他手无缚鸡之力,却愿意挡在我面前。”
居然还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这几乎有些俗套。霍家又不是不给小姐配护卫,轮得到一个书生帮忙?
燕流纺静静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那之后我们维持着君子之交,书信往来也极有分寸,只是交换一些诗作,”霍小姐回想着,“是他先向我写了求爱诗。”
“他家世不显,我霍府却有能力助他考取功名。”
霍小姐将这事试探性地同爹说了,霍员外却以一句“负心多是读书人”否决了她的提议。
再过不久,霍家便传出了要为霍大小姐比武招亲的消息。
故事说完,霍椒眼中已氤氲了一些水汽,这个暂时作为霍府依靠的大小姐,第一次在燕流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
“这把刀是他赠予我,他说是他家传唯一的宝贝,又怎么会是他把刀盗走了呢?”
道理很简单,串起了一切燕流纺想了想这背后的原因,也站了起来,右手握拳,向左手掌心内一敲。
“我有些推测,小姐可以先听听。”
“才子原先想着做霍家女婿,便偷了自己能接触到的,最贵重的宝贝送给小姐。结果却是,霍府要比武招亲,招了个我这样的姑爷。”
他绝非自傲,只是实话实说:“在下也算小有姿色,他定然恐慌小姐变心,担忧努力付之东流,又折进去一把宝刀,便想着至少也要先将这把刀偷回来。”
“取回匕首,他又在半路遭遇霍二......不对,是霍二撞见他与小姐私会,自己偷偷跟上,意图威胁却被反杀。”燕流纺的思路越理越顺。
“而那位帮凶,定然是同时知晓小姐私情,又清楚宝刀收在房内何处之人。”
屋外恰好在这时传来些许动静,燕流纺猜,恐怕是那位帮凶,好奇两人究竟在房内聊了些什么,忍了一时之后,不耐上前来打探。
燕流纺没有提醒,他只是问:“我说的对吗?霍小姐。”
少年的语气依旧与先前没什么两样,没有厌恶或是同情,只是纯粹的好奇。
霍椒点头:“姑爷说的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姑爷可有证明此人便是真凶的证据?”
“有人证还不够吗?”
霍小姐:“我只能坦白与他确有私情,也在昨夜府上同他见了一面,并不能作证,是他杀我阿弟。”
从刀痕可以看出杀人的是哪把刀,但却很难确定是谁用这把刀杀的人。
两人心里已给才子定了罪,纵然有千万条线索指向是他做的不错,但若没有关键性的证据,要让真凶伏法并不简单。
“不如从那位帮凶身上下手?”燕流纺下巴一扬,示意小姐外面有人正在偷听。
霍小姐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暗示:“我会试试,但不保证结果。”
她的意思是由自己来“策反”帮凶。
燕流纺点头:“我明早便去找同我一起探案的兄弟,把真相告知给他。如果顺利的话,小姐去衙门报案,举报真凶,咱们就能联手替令弟报仇!”
小姐微微颔首,于是这一次谈话顺利终结,她欲将燕流纺送至门外。
燕流纺随手拿上了刀鞘,走在前面。
他的手刚接触到门框,却又突然回头:“小姐当真舍得情郎?若心中尚有不舍,我先前说的话依旧作数。”
“不用。”霍椒这次拒绝的比谁都快,又亲自上前来替他把门打开。
“姑爷请回房休息吧。青萝,送客。”
名唤青萝的丫鬟,就是领他进来的那一个,现在又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春芙院外。
丫鬟还想再往远送,燕流纺抬手拦住了她:“后面的路我自己识得,你先回去照顾你家小姐吧。”
到了无人之处,他并不再乖乖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而是纵身一跃,跳至房梁之上,寻了自己客房的方向,运起轻功回去了。
客房院内,碧柳正坐在台阶上撑着脸,脑袋一点一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燕流纺倏地从房顶落下,站立在她面前,小姑娘一激灵,困意全无,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姑、姑爷,见过姑爷。”说完还打了个哈欠,意识到不雅,连忙捂住嘴巴。
燕流纺却笑着点了点头。
以前没在山上用过佣人,他现在使唤起来,却得心应手的很:“碧柳,去给姑爷房里叫些水来。”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夜无梦,只有两只蝶妖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晃来晃去。
翌日清晨,鸡鸣过后。
坐起身来,燕流纺感慨,果然牢房的茅草铺,和富绅家内柔软的床榻是不能相比的。
今日,霍府为他备的是一套红色劲装,似是以为他不爱发冠,又为他配上了新的红色发带。
红色衣服虽然看着有些像喜服,穿在燕流纺身上,却极其衬他眉眼。少年意气,鲜衣怒马,不外如是。
他先在院里练了早功,用完早饭后,以最快的速度跑了一趟云间寺。
这次是去还刀鞘。这把月林宝刀,终于恢复了原样,得以被重新侍奉在佛祖脚下。
离开时,望着佛像一张无悲无喜的面庞,燕流纺双手合十,朝它拜了拜。
只是他并没有许愿,因为他心中并无甚追逐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