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道》桥明子

36、【以渡余生】她陷入了过往的幻梦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空气之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是个好天气。

　　周素遥醒来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床头柜子上整齐摆放的几个油纸包，昨日入夜蜡烛光影昏暗，她不曾仔细看到。
　　今日注意到，她好奇的起身走过去，打开一看，发现里边是各式各样的糕点，桃花糕的香味尤其明显。
　　她拆开油纸，拈起一块微甜放入口中，清甜软糯，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心似乎又放软了许多。

　　穿好外袍，她绕过屏风，却发现大师兄的床铺早已整理的一丝不苟，人却不在房间内。
　　她心下疑惑，推门而出，正巧遇见端着早餐上楼的店小二。

　　“姑娘您醒啦。与您同间上房的公子一早就吩咐准备了清粥小菜，说您昨夜没休息好，要吃些清淡的，还叫您别着急，他这会儿正在楼下和马夫商量路线呢。”

　　周素遥道了谢，关上房门用过了早膳，才下楼汇合。
　　师兄们已等在车马边，她看见周宗岚正精神抖擞地和屈明乌比划着什么，二师兄虽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耐心听着。
　　而大师兄站在一旁，正与马夫交谈着，他的神色如常，温和依旧，仿佛昨夜那个脆弱挣扎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见她下来，周善渊转身对她微微一笑：“醒了？休息的可好？早膳吃了没有？”
　　“吃了，谢谢大师兄的糕点。”
　　“合胃口便好。”周善渊点点头，转而看向另外两人道，“既然都到齐了，我们便出发吧。我让马夫先将行李运至皇城，我们步行前去。今日天色好，我们还能顺道去一趟城外的忘忧林之中走走，那儿景致不错，灵气充裕。”
　　“好嘞！”周宗岚第一个响应道，“我听说忘忧林里头还有一种灵雀，叫声特别好听！”
　　二师兄撇了他一眼，“你是去听鸟叫还是去游山玩水的？”
　　“这两者又不互相影响啊二师兄！”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出了城，越往城外走，人烟越稀少，树木却愈发郁郁葱葱。
　　周素遥仰起头，她看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润清香，也的确配得上忘忧之名。
　　周宗岚很快就被林间的奇花异草吸引了注意力，他拉着屈明乌一路小跑，时而还因为看见了新奇的玩意而大呼小叫。
　　屈明乌虽是一脸无奈，却也由着他，被他拉着到处乱跑。

　　周素遥与大师兄则是落在了后边，他们沿着潺潺的溪流缓步而行，溪水清澈见底，还能看见几条小鱼游弋在其中。
　　周善渊走的并不快，似乎是刻意放慢了步伐，偶尔还指着几株罕见的草药，给周素遥讲解其中的习性。

　　就在他们缓步游走山水之间时，她忽然听见不远处周宗岚的惊叫：“大师兄、小师妹，你们快来看！这朵花长得真奇特！”
　　周素遥顺着看去，正好看见周宗岚的身前，是一朵她未曾见过的蓝色花朵，形状好似铃铛，其中还有淡蓝色的颗粒飘出，好似萤中回荡。
　　“这种花，名为影兰，据说其香味能让人陷入过往的幻境之中难以抽身，与忘忧实在不匹配。”
　　她听见大师兄的声音自一旁传来，紧接着就是三师兄的惊呼：“那完蛋了！”
　　三人纷纷朝他看去。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他慌张地咽了咽口水，憋了好久才终于别出一句话。

　　“我……我刚才好像……用力的闻了一下这朵花……”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便瞬间涣散开来，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倘若不是二师兄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扶住，此刻他早已倒在了地上。
　　“宗岚！”二师兄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切。
　　周善渊面色凝重，快步上前，指尖泛起一丝金光，点在周宗岚的眉心。片刻之后，他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影兰的花粉，他吸入的不少，现在已经被拖入了过往的环境之中。”
　　“会有什么危险？”
　　屈明乌扶着不省人事的周宗岚，沉声问到。
　　“环境会深挖他内心最深的执念，无限循环放大，直至让他溺毙其中。”周善渊语速加快，显然此事不小，“倘若不尽早将他唤醒，必然叫他心神枯竭，灵识衰竭而亡。”
　　他顿了顿，看向了周素遥道：“素遥，你可还记得我们来时经过的一处山涧，你去取水，速去速回。”
　　“是，大师兄！”周素遥不敢有丝毫懈怠，站起身来就立即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跑去。

　　林间的光影在她的身边略过，不消多时，她便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循声看去，果然看见山石之间的湖泊，远远看去，湖面波光粼粼，四周安静至极，只剩下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周素遥松了一口气，三步做两步跑到湖边，蹲下身，正准备取水，就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她的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屏住呼吸想要后退。
　　可惜为时已晚，她还是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
　　眼前的湖水开始扭曲，树林发出诡异的绿光，她踉跄着想要站稳，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瘫软下去。
　　她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朵诡异却美丽的蓝色影兰。
　　“大师兄……二师兄……”
　　她微弱地呢喃了一声，随后意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冰冷，是最先回归的触感。
　　周素遥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呻吟，可鼻尖消毒水的味道却让她惊醒，她挣扎着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地上，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在不远处玩着积木，一切看上去十分平常，和她记忆之中的片段别无二致。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孤儿院。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混乱而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雾，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温暖的阳光打在她的掌心，传来一丝丝的暖意，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想法，手中便已幻化出一朵蓝色的，好似铃铛的花朵。
　　花瓣柔软而冰凉，散发着极其微弱地，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正是一朵影兰。

　　周素遥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自脊背而上，手臂瞬间生起了鸡皮疙瘩。
　　这真是她小的时候的场景。

　　孤儿院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她的编号是19827。
　　而孤儿院里有一个男孩，他在孤儿院里呆很久了。
　　周素遥记得，她的编号是173.
　　他分明很乖，会给周素遥偷偷带好吃的，在她被关禁闭的时候给她带热腾腾的馒头，却总是被领养家庭退养。
　　她曾经好奇问过他，为什么那些领养家庭会退养他。
　　他总会笑嘻嘻的拆开一个棒棒糖的包装，塞进她的嘴里，然后慢悠悠说到：“因为，他们嫌我不听话呀！”
　　“可你……可你分明，这么好。”
　　男孩在听到她说的话之后，眼睛都变得亮晶晶，非常认真的询问她：“真的吗？”
　　小小的她疯狂的点头，扎着的小辫都甩出了残影：“当然！”

　　此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了。
　　“19827？”
　　周素遥猛地转回头。
　　一个约摸十岁出头的男孩正歪头看着她，他穿着发黄的旧衣服，眼睛却很亮，很漂亮。
　　他的手里拿着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笑眯眯地递了过来。
　　“发什么呆呢？给你，我昨天在院长办公室里偷的饼干，分你一块。”

　　他正是173。

　　周素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接过那块饼干，指尖碰到了他微凉的皮肤。
　　“……谢谢。”
　　她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客气什么？”男孩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晃着两条膝盖上全是红肿淤青的腿，“你手里刚刚拿着什么？蓝蓝的，好漂亮，只不过一晃眼我就看不到了。”
　　闻言，周素遥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男孩，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
　　——在这个她已经遗忘的过去，这可能是唯一一个愿意陪她说话，听她说话的人。
　　她不再想着隐瞒，而是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意念集中在掌中。

　　那朵幽兰色的影兰再次悄然浮现，花瓣好似铃铛，散发着清淡却奇异的香气。
　　男孩瞪大了眼睛，猛地凑上前，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脸离得很久，呼吸几乎喷洒在她的手心之上，周素遥能清晰的看见他瞳孔里映射出的蓝色光晕，以及自己紧张的神情。
　　“不是魔术……”她小声的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它是很漂亮，但我……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这多厉害？”男孩的语气里是纯粹的兴奋，丝毫没有任何面对异类时的恐惧和排斥，说着他又凑近了些许：“他好像……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周素遥想要抗拒，身体却是无法抗拒的，下意识也跟着深吸了一下。

　　那奇异的花香瞬间变得清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而是直冲入了脑海。
　　“呃……”
　　男孩率先晃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迷茫涣散。
　　周素遥的眼前，黑暗也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她忽然想起来，她所无法控制的一切，都是曾真实发生过。
　　那时他们嗅过这朵花后，两人都陷入了幻境，与现在的不同，那时两人陷入的，是同一个幻境。
　　幻境里，男孩为了保护她而死，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男孩已经七窍流血，死在了她身旁。
　　如今，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一定要拯救他。

　　周素遥不再抗拒眼前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紧紧握住了男孩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