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道》桥明子

37、【以渡余生】她要当救世主。

　　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
　　扭曲的幻境更迭，当光再次打在周素遥的眼皮上时，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惨烈如地狱般的战场。
　　焦黑的土地、四处散落的农具、以及……一具具扭曲的、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些尸体穿着简陋的粗布衣，显然只不过是普通的村民。

　　她和男孩就这样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身上的衣裳也不知何时变作了沾满污泥与血渍的粗布衣。
　　男孩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眼中是无尽的恐惧与茫然，却也不忘挡在她的身前。
　　“这……这是什么地方？”
　　男孩显然被吓坏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年幼时的周素遥同样害怕，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尖叫，茫然的看向四周。

　　天空的灰暗的，硝烟与血污，以及天边不断闪过的各异的光束，让她根本看不清。
　　就在她迷茫之时，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怒吼。
　　“女阴！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周素遥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紧忙抬头，想要看见这声音的源头。
　　而还没等她找到，那声音又继续响起。
　　“汲取人道灵气助我等飞升，本就是天地规则，有何不妥！你非要逆天而行，与整个灵道为敌吗？！”
　　周素遥终是看见那天边的场景，但很快，她便被骇的收回了目光。

　　在那半空之中，数位白衣飘飘、周身环绕着强大灵力的上神，正围攻着一个身影。
　　被围攻之人是一位女子，她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大半，凌乱发丝随风飘散，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的血丝已然征兆着她濒临绝境。
　　可她的眼睛又是发亮的。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上扬的眼尾极尽妩媚，眼睛里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悲悯。

　　“规则？逆天而行？”被称之为女阴的女子，声音清悦，却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愤，她衣诀飘飘，挥袖挡下一道攻击。
　　“人即使人，神亦是人，尔等视人命为草芥，炼就你们所谓的大道！这到底是天地命局，还是你们为一己私欲塑造的谎言？”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好似天地惊雷。

　　其中一位鬓发稀疏的老者还想规劝她，脸上露出理所应当的表情道：“女阴，你本就是灵道天上神的嫡女，你该知道，灵道千百年来就是如此延续的，倘若不是你的父亲发现人的灵气能助人飞升，又哪会有今日的你我，收手吧女阴，万人做的事，又怎么会有错呢？”

　　“你这话说的好听！对……灵道修士是有数万，可……人，实实在在的人，人道的人，有数不尽！！你说万人做的事怎么会有错，可万人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你们为何不愿去听万万千千人的哀歌！”

　　“顽固不灵！”另一位上神喝道，手里瞬间凝聚起骇人的黑色法力，朝着女阴仙子直直劈下。
　　“既然你自诩为人而殉道，那你便与他们一同化作灰飞，魂飞魄散吧！”

　　灵道诸神的攻击很绝而无情，女阴仙子虽看着摇摇欲坠，却依旧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只是，她的力量不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护住脚下这片土地上尚未消散的魂魄。

　　他们被这毁天灭地的法力吓得连连后退。男孩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虽是吓得闭眼，却依旧挡在她的身前。
　　周素遥在男孩的身后瞪大了眼睛，她死死看着女阴仙子在围攻之中一次次受伤，鲜血洒在长空。
　　可她却，不曾退一步。

　　她生生抗住了诸神的攻击，直到最后她力竭了。她看着脚下生灵涂炭的大地，双眼缓缓闭上，眼角缓缓落下了一滴泪。
　　再睁眼，她的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决绝。
　　“既然无法阻止你们……那就……一起毁灭吧！”
　　她低声喃喃。
　　下一刻，她周身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攻击，而是毁灭。
　　她在自毁根基。
　　“不好！她要自爆！”
　　众神惊呼，纷纷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女阴仙子自爆所炸开的灵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在这片极致的光影之中，周素遥看到女阴仙子地身体寸寸碎裂开来。
　　而在那身体的最中央，一颗金色的——好似她原本的灵丹——却并未随着她的自爆而毁灭，反而挣扎着离开了女阴仙子的身旁，如同有生命一般，朝着周素遥的方向缓缓飞来。
　　周素遥茫然的看着那金光飞向了自己，一股冰冷与炽热的对撞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然而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时！

　　一位在女阴仙子自爆中受了些许伤的灵道上神，似乎发现了那颗飞向周素遥的金色灵丹，瞬间，他的双眼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顾伤势，凝聚起灵力，紧接着，一股强大的黑色流光直直砸向周素遥，试图抢夺那颗灵丹。

　　这攻击来的太快，也太过于突然。
　　上神的法力，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抵挡。

　　就在伤害即将砸在她身上的时候，身旁的男孩突然将她扑到一旁，以凡人之躯挡在她的身前。
　　“不要！！”
　　周素遥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只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男孩转过头，露出笑看着她。
　　周素遥一怔。
　　她竟然以前从未发现，男孩竟然与大师兄长得如此像。
　　同样温柔的眉眼，如同谪仙般的若即若离。
　　可现在不是想乱七八糟的时候，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抱住男孩，随后转过身，将男孩护在自己的怀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相反……

　　“噗！”
　　一声压抑的吐血声想起。
　　周素遥猛地睁开眼，发现那道攻击她的灵力在触及她身体的前一刻，仿佛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竟猛反弹了回去。
　　那名施展攻击的上神，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致命一击被以更凶猛的速度反弹而回，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被那道源自于自身的灵力，狠狠穿胸而过。
　　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慌与茫然。
　　他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心口的鲜血便如同泉水一般涌出，随后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随着“砰”地一声，他的尸身猛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随后，再无声息。

　　变故发生的太快，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就连其他的灵道修士，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周素遥站在原地，毫发无伤，她茫然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失去生息的尸身。
　　她根本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正在她茫然之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胸前，竟流转着一丝金色的光辉。
　　这光辉转瞬即逝，还没等她看清，就已没入了她的胸口。

　　瞬间，一股浩然气瞬间冲过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脑海之中，断断续续地不断闪现过无数的记忆。
　　那是她的人间三世。

　　她本不是灵道的救赎，只是女阴仙子在自爆后，不甘散去的灵丹，在尸山血海之中，找到的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那个村女，就是她。
　　不是周素遥，而是另一个生于苦难的无名少女。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女孩。
　　女阴仙子最后的力量没有选择强大的修士，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卑微的凡人。
　　只是这股力量并没有直接拯救她，甚至在第一世，她连身旁的小男孩都不曾护住。
　　女孩最终也没有逃过灵道修士的残忍杀害，在她死后，这枚灵丹护住了她，只是她的肉身陨落，只能留下一缕魂魄，一同陷入了轮回的洪流。

　　她的第一世，短暂而痛苦。

　　她再度睁眼，眼前光景骤然变换。
　　她看见了她熟悉的成仙道，看见了师父，二师兄还有三师兄。
　　和在她身边打圈欢腾的旺财。
　　以及，大师兄。
　　这一世，她是周素遥。
　　也许是前世残存的悲悯，她在得知大师兄为灵道修士而卖命时，竟直接与大师兄开战。
　　那一场鏖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天地昏暗好似被撕裂，周素遥不敌大师兄，哪怕她已自毁筑基。
　　在她恍惚之时，大师兄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声音，他的身上是无数的金银配件，耀眼万千。
　　与狼狈的二人看上去毫无关系。
　　可这人竟将手轻抚在了大师兄沾满血污的头顶。
　　“荀澹，现在，用我给你的灵力，杀了她。”
　　她仰起头，看见大师兄那双本如同谪仙般的双眼，此刻竟只剩下杀意。
　　利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听见旺财冲了上来，狠狠咬在大师兄的手腕上。
　　大师兄发出哭嚎，他暴戾地一脚踹开旺财。
　　旺财发出呜咽之声，不消多时，也没了生息。
　　她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愤怒，再一次闭上了她的眼。

　　这一世，她似乎已经触摸到了使命的边缘，却并未成功。

　　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是一个最普通的现代女孩。
　　没有法力，也没修仙，只有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
　　只是她发现自己，总能看见一些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为何。
　　这一世，灵道的力量暗中藏拙，试图以规则规训人道。
　　虚假的和平，让旺财意识到，它需要她回来。
　　于是，旺财尝试了无数次，它想要跨越时间的洪流，试图找回她。
　　找回周素遥。
　　幸运的是，它找回了她。
　　虽然彼时的周素遥已然失去了所有关于灵道的记忆，但是没关系。
　　旺财相信小主人一定可以。

　　这是她的第三次轮回了。
　　事不过三，人道灭绝近在咫尺，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无法拯救第二世的灵道，她、以及所有的人。
　　都将在千年后的现代，活在所谓神仙的施压之下。
　　可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更应该在世间活着。
　　不是吗？
　　是时候，让她来当这个救世主了。

　　记忆的洪流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不是周善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