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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她见人间】小师妹为何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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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渊缓缓抬头,看向周素遥的双眼。
他忽然想起来,那日师傅在为她的名字而焦头烂额之时,询问他的那个问题。
“善渊啊,你小师妹,究竟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他端着草药的手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微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就叫‘素遥’吧。”
“素,为纯净质朴与本真,遥,则为对境界的追求,两字结合,有‘见素抱朴’之意。”
闻言,师父眼睛一亮,唇间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才重新抬头,赞赏到:“这是一个好名字。”
周善渊也笑了笑,虽然他已然在这尘世间千年,但这还是第一次,他给一个人定下了一个名字。
“周素遥……?”他也学着师父,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瞬间,这个名字似乎也与他,链接成了一条线。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让他如此难割舍。
他看向那双在梦里才敢仔细端详的双眼,此刻因为他的噩梦,而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他无法形容此刻他的情绪,只知道,当他看见她为自己而担心的时候,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窃喜的情绪。
周善渊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周素遥都有些不安,颤抖的手指让他猛然清醒,自己还紧紧抓着她的手。
他应该松手的。
但大概是眷恋她指尖的温度,他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我没事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撑着身子坐起来,里衣松垮微微敞开,从周素遥的角度看去,能清晰看见他被噩梦而惊起的湿汗,和线条清晰的锁骨。
她的耳尖有些热,立即避开眼。
但她还是关切问到:“大师兄,你真的没事吗?你好像……还哭了?”
周善渊一怔,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触摸到一丝冰冷的泪痕。
他竟在梦中流泪了。
为了那个无法挣脱的绝望梦境,也为眼前这个安然无恙,会为他而担忧的人。
“噩梦而已。”他垂下眼,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声音很轻,“吵到你了?”
周素遥摇摇头:“我只是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她顿了顿,补充到,“我没有随便过来这边,我只是叫了你好几声,你没有理我……”
“我知道。”他低声道,这声音实在太轻,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几乎听不真切,“谢谢。”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将二人的影子也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而跳动。
忽然一阵凉风从窗缝之外钻入,周素遥穿着单薄的寝衣,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周善渊立即察觉:“冷了?”
说着,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想去把窗户关紧一点。
“不用了大师兄,”周素遥见状,赶紧按住他的手臂,“我会那边睡觉了,我顺手关了就好,您刚刚噩梦,现在身体弱,吹风了不好。”
她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轻而易举的就圈住了她的腕骨。
周善渊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大概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这样的片刻安宁太过珍贵,他想要多留住一刻。
“再坐一会吧……我害怕,陪我说说话。”
这借口真是拙劣又好笑。
周素遥眨了眨眼,显然她也不会相信她的大师兄,会因为一场噩梦而害怕到,需要有人陪他说说话。
但她没有拆穿这拙劣的借口,只是顺着他的话头,重新坐回床边。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生出了细密的汗。
两人一时无话。
安静的房间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缠缠绵绵、细细密密的雨。
周善渊的拇指无意识的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瞬间让他想起梦里堆叠在一起的桃花瓣,还有她软绵的唇。
身体之内强行压下的火,似乎将要复燃。
他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到一般,猛地抽开了手。
周素遥疑惑的看着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看向她的眼睛,而是低头看向摩挲着她手腕的拇指,眉间微蹙,像是在想着些什么。
终于,他缓缓开口,轻唤她。
“素遥。”
他喊了她的名字。
很认真的,一字一字唤道。
周素遥微微睁大眼睛,她一直觉得大师兄声音很好听,就像玉佩相撞在一起时,发出的脆响。
以至于她听了入迷,都忘记“诶”一声。
“如果……”周善渊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颤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做了一些很坏的事情……不得不去做,你会怎么样。”
他的问题没头没尾,让周素遥都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问问题。
可这语气之中的挣扎又是那样真实,叫周素遥不得不去直面他的问题。
她忽然想起她在幻境之中看见的大师兄。
所以,大师兄是想说,那日他看着妖族沦为炉鼎,也是无奈之举吗、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吗。
什么不得不做的事情,会让他平静的看着一个族群覆灭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垂着眼,不曾看他。
情绪太复杂,她不曾开口。周善渊盯着她的沉默,忽然也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他害怕听到答案,更害。怕从她的眼中看到疏离与仇恨。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说出“没关系当我没问”的时候,周素遥的声音轻轻响起了。
“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她说,“你给我做桃花糕,教我功法,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会来救我,你是我至亲之人,大师兄。”
“人心中好坏从不分明,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至少此刻,就已经足够了。”
周善渊抬头看向她。
她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那一刻,巨大的酸楚简直要将他的理智冲垮,他的指尖微颤,几乎控制不住将小师妹紧紧抱入怀中的冲动,然后把自己的所有的痛苦,灵道之时所有的阴谋全盘托出。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轻轻地、极缓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不能。
他不能将儿女情长置于灵道之上。
“是啊。”他笑了笑,“这就够了。”
他抬手,极其克制地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回去再睡会吧,素遥。”他柔声道,“天快亮了,到时候还要赶路,你的身体撑不住。”
周素遥看着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她最后也不再说其他,只是缓缓点头,“大师兄,你也好好休息。”
她走过屏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善渊依旧坐在床边,烛火勾勒出他的身影,好似染了一层黄边,像佛像,也像观音像。
她的身影被屏风挡住。
直到这时,周善渊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消失,他吹灭了身旁的蜡烛,却没躺回床上。
他突然觉得很痛。
心很痛。
眼角又有眼泪划过,他却连抽噎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死死咬着自己手上的软肉,哪怕痛到至极,哪怕都见了血,他也没松口。
很痛。
但倘若要他杀了周素遥,他只会比此刻更痛。
可倘若不处理掉周素遥这个祸患,姜鸾的预测,就永远会有一个变数。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枚刻着子衿的玉佩边缘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里。
窗外,雨声渐息,房间内逐渐陷入叫人恐惧的寂静。
他不能杀她。
这个念头,比任何的时候都要更为清晰的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无论姜鸾的语言多么准确,无论灵道之时所面临的威胁多么迫在眉睫,无论父亲……父亲此刻正可能正在遭受着什么,只要一想到她的双眼会在自己眼前黯淡,他就感觉到一股几乎灭顶的绝望。
比自爆灵丹更痛。
可是,又怎能不杀她?
灵道之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是将玉佩送至他的面前用于威胁,明日可能就是父亲的断指,下一次…再下一次呢?
他不敢想。
那些上神,为了维持所谓的秩序,从不将人当“人”,哪怕就算是他这样勉强跻身其中的“飞升者”,也不过是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
可就算是棋子,他也是灵道之时的上神。
他拥有长生,拥有无穷无尽的神力,他是上神,而周素遥,只不过是……是他漫漫人生之中,一个短暂的经过……
对,只是一个短暂的经过……
可为何,他一想到如若她死去时,他的心,又会是这样疼痛难忍呢?
“素遥。素遥。”
他别无选择。
他能做的,只剩下让她多多走山河,如果可以,最好离开灵道,远离这片是非。
只是……就算她离开灵道,又能去哪呢?
人道被压榨,天道也昏暗至极。
她去哪,都注定没有顺遂的一世。
现在能将她护在自己的身边,保护着,已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头昏脑涨,只觉得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只能一遍一遍的,在唇齿之间,无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其中,汲取最后一丝暖意与勇气。
只是,在他的心底深处,他也完全明白,他所想的一切,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世间没有轻易的转机,更没有两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