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道》桥明子

34、【她见人间】小师妹吻住了他。

　　他似乎在做梦，又似乎清醒至极。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隔着窗纸透进来，衬得夜愈发寂静。

　　梦里，他的小师妹靠着他，很暖和。
　　那份暖意如此真实，如此直白，肌肤之间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料子渗进皮肤，直至胸口，滚烫暖和到他甚至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倘若是现实就好了。
　　若这一切不是梦，若她真的就这么躺在自己的怀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这么想着，手缓缓抚摸上小师妹的背。
　　像是千年前，他还不曾飞升之时，尚是凡人之时，他的母亲也是这般，在无数个寒冷的或是雷雨交加的夜晚，轻轻哄着他睡觉。
　　一下一下，轻轻缓缓地拍打着他的背，带来无尽的安全与温暖。
　　此刻，他的动作也是这般轻柔，带着无尽的珍视，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时间似乎在梦境之中变得缓慢。
　　每一息都像是一生。

　　小师妹在他的怀里轻轻动了动，随后抬起头，一双明媚的眼眸看向他。
　　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好看，梦境之外，碍于伦理与重重道德，他还不曾好好看过这双眼睛。
　　而此刻，他第一次这般认真的看她的双眼，竟就这样生生看痴了。
　　——她的眼睫毛生的浓密，却不是上翘的，而是微微垂下，眼角的那一块，完全被眼角毛挡住了。

　　他恍惚地抬起手，想用指背帮她挑起那遮眼的睫毛，好叫他看清她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结果睫毛没被挑起，反倒是将自己的心挑动的胡乱狂跳。

　　他心跳蓦地快了起来，一声一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撞出胸腔。

　　小师妹却像是不曾意识到，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师兄，我的睫毛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两人又靠的太近，使得小师妹说话时的热气，直直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他周身一僵，某种熟悉的、几乎难以自控的热意自下而上涌起，差点叫他瞬间就缴械投降。
　　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压下那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吐息。

　　只是情欲深重，压抑的住吐息，却压抑不住此心所爱。
　　“小师妹……”
　　他哑声唤她。
　　周遭的绿雨瞬间化作无数的桃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洒而下，似乎在昭示天下，他早已无法控制的意乱情迷。
　　连梦境竟都能将他最深处的妄念窥探。
　　两人的呼吸毫不意外地纠缠在一起，周善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一寸寸瓦解，他的大脑之中，已然变成了一滩浆糊。
　　除了眼前人，他再无法考虑其他。
　　什么大道，什么青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

　　“师妹……好师妹……”
　　他低喃着，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绝望的祈求。
　　他是虔诚的，比他千年来的每一次修行都要虔诚。
　　所以最终，他得以覆住她的唇。
　　温暖的、柔软的。
　　意乱情迷的。
　　难舍难分的。
　　仿佛千百年之中，他所经历的一切苦楚，所有孤寂，都在这一刻，被这一吻给抚平了。

　　温热的触感自相贴的唇瓣蔓延开来，渐渐变得潮湿而缠绵，他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只余眼前缭乱坠落的桃花，一片片，生生砸在他心尖尖上。

　　温热的、潮湿的。
　　他混沌着迷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眼前这正躺在周遭纷乱迷人眼的桃花瓣之中的人儿。
　　“痛……”
　　小师妹的声音好似小猫的利爪，将他的神智都挠清醒几分。
　　他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人揽得那样紧，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掐住了她臂侧的软肉。
　　可他也明明知道此刻分明是在梦境之中，所见皆为虚无，却还是下意识的心疼，几乎是本能的握住她的手凑到自己的唇边轻吻，带着无尽的歉意和怜惜哄到：“是我不好……是我失控了……我轻些……”

　　桃花瓣越落越多，多到似乎要将他们二人都给掩埋住。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促，身体越来越热。
　　小师妹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两人的身体逐渐在温热粘稠之中密不可分。
　　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亲密无间。

　　心跳如擂鼓。
　　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声音。

　　然而，就在他还在这意乱情迷之中不曾回过神来之时，他的双腿便已不受控制地站起。
　　就连他自己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他的手中便已召唤出一团火焰，瞬间汇聚成一只漂亮的火凤凰。
　　就在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时候，他手中的火焰，便已极快的速度攻击向周素遥。
　　“大师兄？！”
　　小师妹的眼中满是慌乱，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下意识闪避。
　　她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亲密之人骤然攻击的震惊。

　　“我不是你的大师兄……”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缓缓的、一字一句，冰冷而陌生，全然不受自己控制道：
　　“我是灵道之时的上神，受万人敬仰的神祇。”
　　“我是荀澹，灵道之时唯一一位，年少之时便得以飞升的上神……不……！”

　　话语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自他喉间爆发的痛苦低吼。

　　火焰再一次炸开，这一次的历火，不再是攻击向周素遥的灵火，而是自他的身体内部所爆发出的火焰。
　　他挣扎着，剧烈的痛楚已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的双眼流出血泪，像是无数的痛苦正自他的身体之中渗出。
　　他像是在抗拒着什么，而他所抗拒的这股不为人知的力量又是极其强大的，不过瞬息，他的双鼻、双耳都流出鲜血。

　　七窍渗血。

　　他愣神，恍惚地抬手擦掉自己双鼻流出的鲜血，又呆愣着看着糊了自己一手的鲜血。
　　窒息的疼痛感瞬间席卷而来。

　　是梦吗。
　　如若是梦……又怎么疼痛的这么清醒。

　　他挣扎着，强迫着自己，将整个人的身体狠狠摔在地面上，以换取些许清明。
　　但似乎没用。
　　那点清醒转瞬即逝，他的大脑似乎被夺走了所有的神识，剩下的，只有机械一般不停重复的一个字。
　　“杀……杀……杀……”
　　“杀了他……”
　　“你的父亲危在旦夕……灵道阶级的崩塌近在咫尺。”
　　“你能做的……你要做的……就是杀了她……”
　　“杀掉这个……无法被预测的女人……”

　　“不……”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血沫自唇边溢出，“我是……周善渊……是……素遥的大师兄……”

　　身体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脑海之中的声音如同冰锥，化作无数尖锥，一遍遍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他看见周素遥踉跄的后退，衣衫凌乱，眼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如同魔鬼一般的怪物。

　　与此同时，天上落下的，早已不是桃花瓣，也不是初春时的青雨，而是粘稠的，带着铁腥味的血雨。
　　淅淅沥沥，浇透了他的衣衫。
　　也染红了她苍白的面容。
　　“师兄……”眼前人声音发颤，似乎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大师兄……，你怎么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

　　周善渊的灵魂嘶吼着，试图从意识的控制之中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同时，一个更令人绝望的认知狠狠击中了他——
　　他意识到，这个疯狂叫嚣着杀掉周素遥的，不是其他，也不是旁人。
　　正是源自他潜意识之中……
　　他认为必须要做的事情。
　　源自于……那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笃信必须完成的使命

　　认识到这一点的周善渊完全绝望了，他浑身泄气，像是认命一般，不再与自己的意识对抗，而是任由自己抬起手，火焰在他的掌心快速汇集，成为不死不灭的火凤凰，随后，朝周素遥快速飞去。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火焰直中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被击中，巨大的冲击波将她整个人都撞飞开百里，被冲破的身体之中飞溅出鲜血，尽数洒在他的脸上。
　　滚烫使他周身一惊。
　　这样的触感太过于真实。
　　以至于他一瞬间慌神，认为自己真的杀死了周素遥。

　　痛苦瞬间席卷了他周身。
　　像是有一双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他瞬间呼吸困难，挣扎之中，他的手忽然握住了一丝暖意。
　　随后，一阵呼唤声好似天边仙乐，一声一声在他耳边轻响。

　　“师兄……师兄……大师兄……！”

　　生生将他从这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拖拽而出。

　　他剧烈喘息着，恍惚着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清丽的眼眸。

　　那双眸子盛满的关切，不似作假。
　　他微微愣神，双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大师兄……？”周素遥跪坐在他榻边，手指仍紧紧与他十指相扣，“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周善渊眨了眨眼，胸口淤着的苦痛，也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消散。

　　窗外雨声依旧，提醒着他此刻方为现实。
　　而他的小师妹，还好端端地在他眼前。

　　意识到这一点，他极其缓慢地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仿佛确认什么般轻轻收紧了力道。

　　“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这个雨夜，周素遥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又一次失去我的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