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道》桥明子

33、【她见人间】小师妹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成仙道位于南疆的环忘城，这儿远离皇帝老儿，还有高山阻隔，因而此地人杰地灵，夜生活简单而充盈。

　　周素遥一行人很快便发现了一间装潢精致的客栈，进去后，周宗岚狐假虎威大手一挥：“来两间你们这儿的头房！”
　　“两间？”周素遥道，“那我和谁一间呀？”
　　“你自然是和大师兄一间呀，”周宗岚眨巴眨巴眼睛道，“毕竟作为我们最需要被保护的小师妹，自然需要我们这儿武力最强的大师兄住一块呀。”
　　“少说两句吧。”他身后，屈明乌幽幽道：“现在素遥的武力，已远远在你之上了。”

　　两间上等厢房，正好位于客栈的顶楼的两边。四人上到顶楼之后，便两两道别，各自去到自个的厢房。
　　道别之际，周宗岚还拉着二师兄的衣袖叽叽喳喳，说话声隐隐约约飘过来，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你不懂”“你真是不解风情”之类的话。
　　周素遥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可脸却有些发烫。

　　她跟在大师兄的身后，直到走到房门口。
　　她的跟前，大师兄把门打开，将行囊放好后才转头对她说到：“我帮你叫小二备好热水了，你先沐浴，我出去一趟。”
　　周素遥愣了愣，方才她明明一直跟着大师兄，却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半晌，她才回过神来，轻声道：“好。”
　　见她呆愣住的样子，周善渊笑了笑，上前想摸一摸她的脑袋，却见她梗住了脖子，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想做的到底是什么逾矩的事，连忙收回手，叮嘱道：“倘若你洗好澡了，我还没回来，你就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叮嘱好周素遥，他才缓缓从厢房之中走出，他记得上次和周宗岚下山，周宗岚曾说过环忘城的夜市里有一家糕点店，品种多，味道好，单单桂花糕一个品种，就有甜、微甜、不甜和不甜加蜂蜜四种口味。
　　之前做的桃花糕和桃花酒酿，小师妹都说太甜了，这家店口味多，每种味道都买一点，带回去给小师妹尝一尝。
　　倘若有合小师妹胃口的，他就好好琢磨琢磨，下次回到成仙道，再给小师妹做一些送去。

　　想着，他便走出客栈，顺着人群，往夜市走去。

　　也不知道是撞上了什么重要的日子，此地来来往往的人群，竟全都带着形象各异的面具。
　　牛鬼蛇神、青牙鬼面。
　　或许是太过于喧闹，以至于他并没能注意到不远处，几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向他接近。

　　直到他走到一处漆黑的小巷。

　　他耳尖微动，听见细微的，衣物被风吹起的声音。

　　“果然是你们。”
　　他微微闭眼，却不曾躲避。

　　听见他的话，房檐上的几人纷纷跳下，这几人穿着黑色的劲装，带着与街上众人相似的鬼面。
　　见此，周善渊微微叹气，轻声道：“又是姜鸾？”
　　“自然。”为首的人道，“姜上神的预言，从未出现过差错，他算出今日你们一行人会来此地，也算出你会为了你那位小师妹出门采买，特意叫我等在此等候。”
　　“好吧。”周善渊耸了耸肩，“这次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上次，你们袭击我的小师妹，又是算出了那般的预言？”
　　“上次吗？”为首之人摇摇头道，“上次我们袭击的并非周素遥，而是明落，我们本可直接将明落斩杀，只可惜，有周素遥这个变数。”
　　“明落乃是女阴的肉身，倘若不将她毁掉，灵道不可以人炼化的诅咒便永远存在，不消多时，灵道必然被人道反噬。”
　　“荀澹，不要忘记你下此人间的使命。”
　　“百年之前，你就不曾毁去宁青圭的魂魄，迫使三道脉花重返世间，你明知其中利害，却还是心软放走宁青圭的魂魄，倘若不是姜上神为你求情，你早已被贬入畜生道轮回千万次，此次，你必然杀掉明落，摧毁她的魂魄，不可再叫女阴的肉身降于人世间。”
　　“至于周素遥，她本身就是变数，姜上神多次预言，都无法探寻她的未来，以防万一，你还是将她斩杀了为好。”

　　“荀澹，姜上神派我们下此人间，并不为其他。人间的因果，我们不可插手，你飞升不足千年，与尘世方有联系，是我们灵道之时最后的希望了。”
　　“姜上神嘱咐我们同你说，切莫再心软，也切莫被左右其他。”

　　说罢，几人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块青绿色的玉佩。
　　他走上前，将玉佩拾起，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瞳孔骤缩。

　　——子衿。

　　这是他亲生母亲的名讳。

　　父亲飞升后，这玉佩就被他一直贴身带着，哪怕是被迫迎娶天帝的女儿时，他也将这玉佩贴身藏好，千万年之间，不曾将此脱身。
　　如今……会出现在此……

　　他的双眼瞬间通红，温柔的面具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这群所谓的灵道上神，为了逼迫他老实臣服，竟以他父亲的性命用作要挟。

　　他恨！

　　他恨这群所谓的灵道上神，恨自己的无力反抗。

　　更恨自己的懦弱。

　　他紧紧握着这枚玉佩，牙关紧咬，痛得似乎要渗出鲜血来。

　　但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自己还作为人活着。

　　而不是沦为灵道之时的傀儡。

　　周素遥洗完澡后，便靠在窗边，一边等着头发干，一边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寻找着大师兄的身影。
　　只不过她等到自己的头发都干了，也不见大师兄回来。

　　她有些担心，但回想起大师兄救她时所施展的功法，又不免低头笑了笑。
　　毕竟，还轮不到她这样的小菜鸡担心大师兄吧。

　　房间之中有两张床，中间被一个屏风隔开——本来其中是没有屏风的，但店小二搬上来的时候说，是一位青年特意叮嘱的。
　　周素遥知道，店小二口中的青年，定然就是大师兄。

　　人闲下来，想的事儿就多了。
　　她又忽然想起大师兄。
　　想起他研磨花粉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将桃花糕送到她唇边时微凉的指尖，还有……
　　还有他那双……金色眼瞳。
　　那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带着些许刺眼的璀璨。
　　好似谪仙一般，却好似藏了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她想了想。
　　妖族的怨力并未有指向大师兄，也许百年前的那人并不是大师兄，又或者，妖族并不憎恨大师兄。
　　但无论怎么说……
　　大师兄终究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穿越前她没有家人，更没有感受过这样被关切的日子，如若能就这样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想着，她蜷起被子，侧过身将自己紧紧包裹住，用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
　　窗外雨声淅沥，像是下雨了。
　　大师兄出门的时候带伞了吗？要是没带伞，岂不是要淋雨？
　　不过他法力那样高强，定然不会让自己着凉。

　　入夜，天下起了小雨。
　　周善渊不敢打扰小师妹休息，便在客栈楼下的澡堂，简单清理了一番后才上到房间之中。

　　房间内安静至极，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周素遥平稳的呼吸声。
　　他悄悄将桃花糕放至床对着的柜子上，好让素遥一睁眼便能见着。

　　回来的路上就下起了雨，他将这桃花糕护在怀里，哪怕衣服湿透了，也不舍的这桃花糕淋到半分。
　　一想到小师妹明天早晨醒来后兴奋的表情，他就不免笑了笑。
　　被黑衣人搞得糟糕的心情，似乎在这一刻也拨云见雾了许多。

　　他轻轻解下自己的外袍，躺回床上。
　　眼皮很重，他却不敢睡。

　　他微微侧过身子，看向屏风后面的那个隐约的身影。
　　她似乎睡的很熟，胸口平稳的起伏着。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依旧如同入迷一般望着她的身影。

　　姜鸾曾嘱咐他，如若施展了超越自身的法力，需立即假死脱身，万万不可让人间的众人察觉他的身份。
　　那次小师妹深陷阴界之时，他本想施展斗转星移的法术，将几人从阴界直接换出，可又想起姜鸾的嘱咐，情急之下，他只好咬牙将灵丹自爆，以换取强大的法力，再将几人救出。
　　姜鸾得知此事后，愤怒得险些直接杀到人间来找他，但由于他飞升多年，早已断了与人间的因果，因此只好传讯于他，将他狠狠骂了一番。
　　“你知不知道自爆灵丹的下场是什么！你可能都无法回到灵道之时，从此变作凡间最普通的修炼者……不不！按照人间的年岁，你早已死了千百万年了！倘若各个上神夺去你‘神’的身份，你瞬间就会化作一摊骨灰，连做孤魂野鬼的机会都没有！”
　　纵然耳边传讯灵物喧扰，周善渊也不曾被影响，他坐在靠椅上，安静的晃悠着，手里的茶盏见底了，可他似乎还在走神。

　　现在回忆起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在想啥了，不过应该……
　　他看向屏风，视线落在屏风后人儿的身上。
　　那是的自己应该在想……还好不用假死脱身，又能在成仙道多留些时日，又能……多陪着小师妹一些时日了。

　　雨夜昏沉。

　　他的眼睛很痛，却不舍闭眼。
　　他盯着屏风之后那个混沌的身影，似乎只要自己一闭眼，周遭的一切就会瞬间化为梦境，全都消散不见。

　　他的背后全是细密的汗，身体紧绷着，像是有一股火。
　　下身很痛。

　　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猛然紧紧闭住双眼，试图以此浇灭自己心中不伦的欲望。

　　别去想……别去看……
　　他身为大师兄，作为她最信任的人……
　　万万不可对她升起这样龌蹉的心|思。

　　心是这样想着，手却忍不住下移。
　　就在指尖传来滚烫的一瞬间，他又猛然清醒了过来。
　　他生生抗住了自己的欲望。

　　“不可，万万不可……”
　　他紧闭双眼。
　　“周善渊……你万万不可……逾矩。”

　　周素遥不会接受的。
　　天地……也不容……

　　窗外，雨声繁杂，好似他的心绪，凌乱不堪。
　　如同被缠绕住的丝线。
　　他明知不可逾矩，心却渴望着，自己能够不受控制，做出什么大逆不道毁天灭地的事儿。
　　事实上，带着周素遥出来游山玩水的计划，是他向师父提出的。

　　那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给控制，竟闯入了正在修炼的师父的房间，说要带小师妹出去走走。
　　“素遥自来到成仙道，就不曾出去游行过，宗岚再怎么说，也被我带出去斩过妖。让素遥出去见见世面，宗门弟子大比之时，也会轻易乱了分寸。”
　　“话虽这么说，但素遥的身体还不曾完全恢复，现在带他出去，岂不是……”师父眉头紧锁。
　　“师父，”周善渊打断他，“你万万可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小师妹受到一点儿伤害。”

　　好半晌之后，他才将师父说动，就在他写过师父想要离开之时，师父又突然叫住他。
　　“把明乌和宗岚带上吧，他们，也不怎么出去。”
　　“可……”周善渊下意识反驳，“倘若我们都离开了，师父你一个人看守山门，倘若遇到了危及的情况，该怎么办？”
　　师父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幽幽到：“有你师父在，你还担心什么吗？”
　　“……是”周善渊顿了顿，才缓缓道。

　　离开师父的房门，他耸了耸肩，悄悄吐槽：“诶其实还是挺担心的。”
　　说罢，他咬破手指，在地上缓缓写下一道符咒。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瞬间笼罩了成仙道。

　　现在回想起，周善渊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
　　这样的日子，对于他而言，是日常，也是千年之间，弥足珍贵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