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雀（强取豪夺）》蓝锦婳

42、第42章 揭发

　　过去个把时辰，心儿的热终于退了下去。

　　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顾大牛需要处理寨子里的事，见心儿没有性命之忧，安心将她托付给程林安。

　　“等解决完事，我再过来看心儿。”

　　“放心吧，我守着她。”

　　顾大牛点头，转身看见桌上凉透的早食，端着就往外走：“我叫人帮忙热热。”

　　“不用了。”程林安帮心儿掖好被角，“眼下心儿还不能吃，你放下就行。”

　　“可是，都冷了。”顾大牛迟疑。

　　窝窝头是粗粮做的，冷了后口感偏硬不说，还会剌嗓子。

　　“没事。我对付两口就行，以前在家里也吃过几回，特殊时候，不要耽误了正事。”

　　顾大牛脸上浮现几分惊讶，程林安没有多做解释，从他手中接过托盘。

　　“你们要去山里找人，有空可以找些鱼腥草和其他草药回来。有些草药处理之后可以换钱，学好了也能是一门进项。”

　　顾大牛摸摸耳朵，声如蚊蚋：“我们不认识什么草药。”

　　程林安：“……鱼腥草认识吗？先带一点回来，不用太多。”

　　鱼腥草顾大牛还是知道的，当即答应：“行。”

　　“午后可以给心儿送点热汤垫垫肚子。”

　　“好。”

　　他走后，程林安咬着冷硬的窝窝头，用力咬下一口，咀嚼良久，勉强咽了下去。

　　真费劲啊！这玩意好久没吃了，记忆里吃是在很小的时候。有段日子家里过得紧巴巴的，好在一家人齐心协力，挺了过来。

　　“唉……”她长叹一声，仰头望着草棚屋顶。

　　那疯子很大可能还盯着山寨，她暂时不能施展开手脚，否则短期内寨子突然发生翻天覆地的新变化，傻子也知道肯定有古怪。

　　不过，有些事她必须要做。

　　看着心儿乖巧的睡颜，程林安不自觉弯起唇角，眼中满是温柔。

　　睡梦中的心儿似有感应，翻了个身，抓住程林安垂落的袖口。

　　“醒了？”程林安俯身替她拉上被子：“醒了就别乱动，再吹着风，一会儿又要难受了。”

　　令人安心的气息靠近，笼罩住心儿，很快抚平她心中翻涌的不安。瞧着程林安的容颜，困意再度上涌，眼皮发沉。

　　不知不觉，她重新闭上眼，这次没有头昏脑胀的难受，没有置身火炉似的煎熬，更不会有惊慌惶恐的无助。

　　模糊的记忆中，有双坚定的手温柔地托举着她，叫她不再害怕。

　　……

　　心儿的病来势汹汹，去得也快。

　　病一好，整个人都精神了，也更粘她了。

　　程林安坐着，她就往她怀里钻。程林安处理草药，她搬来小板凳坐在边上，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看。

　　有些草药气味大，她宁愿用双手捂住鼻子都不肯离远点。

　　让她喝药倒是干脆利落一口闷，到最后不出意外都是苦着小脸找程林安要抱抱。

　　这几日，程林安不能出门。

　　心儿一改往日“小皮猴子”的状态，变得深居简出，乖巧得不像话。

　　经过汤药调理，搭配程林安专门为她定制的食疗，心儿已经能慢慢发出正常的音节。

　　一声“哥哥”喊得顾大牛热泪盈眶。

　　堂堂七尺男儿因为妹妹重获声音激动得又哭又笑。转头就说要为程林安“肝脑涂地”，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程林安婉言谢绝，“我们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

　　顾大牛沉默地拿出包袱，程林安托他买的东西都在里面。

　　两套男装，几套换洗衣物，一些纸，还有一支依照她画出花样打的簪子……其余的零零碎碎，看着像是药草，具体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反正是按照程林安要求买的。

　　拿到东西，程林安先是看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眉眼弯弯同他道谢。

　　“不，不用客气，应该的。”顾大牛冷不防恢复了结巴状态。

　　“对了。”程林安问他：“你们寨子里有没有小一点的匕首或者尖锐的东西。给我一个，留着防身。”

　　“啊？”顾大牛愕然，下意识看向眼前人单薄的身躯。

　　他是会点武功的，自然能看出前些日子闯入寨子的人个个都是高手，那王爷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同时，他无比确定，程林安不会武功。

　　想说：“你不是他的对手吧。”张了张嘴，觉得说这话太扫兴，转念一想她是个有本事的，可能会有办法。

　　点头应下：“行，我给你拿，你用的时候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嗯。”程林安轻声答应，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

　　“娘亲。”

　　心儿突兀的一声，瞬间将两人从凝重的氛围里面拉出来，不约而同看向她。

　　对着程林安，心儿又喊了声：“娘亲。”

　　程林安：“……”

　　顾大牛：“……”

　　反应过来，顾大牛朝程林安讪讪一笑：“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

　　转头，一脸严肃：“心儿，怎么能乱喊呢，叫姐姐。”

　　听到哥哥的否定，心儿立刻变得气鼓鼓的，眼睛里酝酿出湿润，跑到程林安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像，娘亲，好。”

　　程林安十分顺手地抚摸她的脑袋，低头问：“心儿的意思是，我跟娘亲一样对你好，是吗？”

　　心儿连连点头，不忘抽空瞥哥哥一眼，小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嫌弃之意。

　　顾大牛无奈地看着心儿。

　　“哇，我也很喜欢心儿。我要是有个这么乖巧懂事的闺女，做梦都得笑醒。”程林安很是配合，抱着心儿晃了晃。

　　心儿乐得直笑。

　　“等以后要是方便了，你给我当闺女怎么样？我们认个干亲。”程林安提议。

　　心儿连忙点头，生怕晚一会儿答应，程林安就反悔了。

　　两人一来一回就决定了人生大事，快到一旁的顾大牛来不及开口。

　　刚要开口说几句，程林安揽住心儿，对他道：“大当家还有事吗？我想跟心儿说些悄悄话。”

　　顾大牛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转身离开。

　　出门走了没几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往屋里看。

　　那人见他出来整个人往柱子后面藏。

　　可那露在柱子外面的大半个身体实在亮眼，除了瞎子，但凡长着眼睛的一下就能看见。

　　他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儿，绕到他身后，一把捏住他的后脖颈，提小鸡仔一样把人拎到跟前。

　　“干什么呢？”顾大牛语气不善。

　　“嘿嘿，老大，大当家的。你是不是在心儿那屋里藏了什么大宝贝。”他朝顾大牛挤眉弄眼。

　　顾大牛心口突突一跳，面上勉强保持镇定：“什么意思？”

　　尖嘴猴腮的男人一脸神秘：“咱们寨子最近好事连连，心儿听话了很多，不闹腾咱了。还多了好些赚钱的门道，可不就是多了个大宝贝。”

　　顾大牛刚要反驳。

　　他挣扎两下，急吼吼道：“看你天天往心儿那里跑，一天最少两次，不是藏了宝贝是什么。”

　　顾大牛幽幽地盯着他，举起拳头：“说什么呢？心儿是我妹，她病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多关心关心怎么了？”

　　“别别别！”

　　见顾大牛要动真格，他赶忙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装模作样扇自己巴掌，“都是我瞎猜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哪里什么都没有。”顾大牛没头没尾来了句。

　　“啊？”

　　“你们都是我祖宗！”

　　说完，顾大牛越想越来气，瞪着他，“照你这么说，这些事都是从山寨被人攻入之后开始的，难道那些朝廷鹰犬都是你的大宝贝？”

　　男子吓得不停摆手：“不不不。”

　　“还不滚！”顾大牛一脸烦躁，“再敢在老子背后嚼舌根，小心老子让你娘罚你。”

　　“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顾大牛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晚点得去应付王府的人，他必须装得像样点，平常也要小心再小心。

　　连王二这个赖皮懒货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其他人不会也……

　　回头要跟心儿说说，让她自个去拿吃的，跑勤快点。

　　要不，再给她屋里打个大柜子，总不能有点风吹草动就让恩人躲到地窖里去。

　　正好，心儿也快长成大姑娘了。

　　拿的饭多就说她在长个儿，打柜子就说他这个哥哥开始给她攒嫁妆。

　　“就这么办了。”

　　“明天再派人去寨子里搜。”裴书淮冷声吩咐。

　　从京城向外扩散，一连数日，竟然连程林安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要么是她太能跑，要么她还在山上。

　　他静立于城墙之上，冷眼看着下方车水马龙，行人错落。

　　有许多年，他不曾品尝过无力的滋味了。而今，又重温了。

　　天地之大，想到未来可能再无法与她相见，内心竟是无尽的遗憾和懊悔。

　　残阳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

　　寨子里炊烟袅袅，热闹依旧。

　　心儿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兴冲冲回了屋。

　　迫不及待勾上房门，“香喷喷的饭来啦。”

　　说完，献宝一样把碗举到程林安眼前，“有大鸡腿。”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不是哦。”心儿故作高深，想让程林安猜一猜，可不等程林安说话，她自己先憋不住心里话。

　　慢慢说着：“哥哥打了两只野鸡。”

　　“哇，大当家真厉害。”程林安配合地夸赞。

　　心儿咽了咽口水，把鸡腿递到程林安面前。

　　“心儿乖，你自己吃。”程林安把碗推到她面前。

　　她能看见心儿再次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吃，固执地看着程林安，又把手往前送了送。

　　程林安玩笑道：“不怕我一口吃完，那样心儿就没得吃了。”

　　“不，不怕。都给你。”心儿睁着大眼睛，眼中的真诚热切一览无余。

　　程林安轻抚心口。之前说想要这个闺女可能有些玩笑的成分，现在是真想要了。

　　拗不过小倔强，她就着心儿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鸡腿只伤了点皮。心儿没有察觉，张着嘴笑。

　　程林安哄她：“我吃过了，该你了。全部吃完哦，吃得好身体也会好，以后少生病。”

　　好不容易哄得心儿大快朵颐，门口传来敲门声，是顾大牛来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里面也有个鸡腿。

　　程林安：“……你这是？”

　　“给你吃。”顾大牛老实道。

　　“不用。”程林安指着心儿手上的鸡腿，“我刚刚已经吃过了。”

　　顾大牛不肯走，站着边上，不说话，存在感却很强。

　　程林安皱眉：“怎么，你也要我哄你？”

　　“啊？什么。”

　　等脑子消化完程林安的话后，顾大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了。

　　他欲言又止，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豁出去道：“寨子里的刘婆婆重病卧床，先前请了城里大夫来看过，也治不好。”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不是那家庸医，是好几家，能出诊的大夫几乎请遍了。”

　　他觑着程林安的脸色，絮絮叨叨解释了一通原委。

　　刘婆婆是前任大当家的母亲，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前任大当家在某次朝廷围剿中为了救顾大牛中了一箭。

　　彼时，山下被朝廷士兵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想借此活活熬死山上的人。

　　没想到，山上的人可以靠山吃山，短期之内填饱肚子不成难题，省着点挺过几个月不是不行。

　　唯独受了重伤的几人，尤其是大当家因伤势太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在顾大牛眼前被伤痛生生耗死。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唐突，要是实在不方便……就算了吧。”

　　程林安算是看出来了，顾大牛是个义气为先的人，至少对于他认定的自己人，他可以因为“义”而奋不顾身。

　　山寨安宁时，他的义气让大家得以受益，大伙儿凭“义”而凝结成一股绳。

　　一旦有变故，打破寨子里的平静，他如果还坚守着他的义气，而缺少镇住乱局的能力，那么他坚守的所谓义气将会反过来将他吞没。

　　万千言语如鲠在喉，任何理智冷静的分析，在活生生的性命面前都变得苍白冷漠。

　　程林安自诩并非无私之人，可她到底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漠视生命。

　　一条岌岌可危的性命就在眼前，而她学了一身医术，真要袖手旁观吗？

　　救了，可能会被人发现，她不敢赌人性。不救，违背了当初学医的初心。

　　“我……”

　　“算了。”看出她的为难，顾大牛抢先开口，“是我没有考虑到眼下情况，冒失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等等。”程林安喊住他，站起身来。

　　目光如炬，直视顾大牛。

　　“我的医术不会输给城中最好的大夫。不过，生死乃是人之天命，再好的医者都不能保证病人一定痊愈，此为其一。

　　其二，我可以跟你同去，你有办法不让别人对我的来历起疑吗？如果事发，我的身份暴露，你可有应对之法？”

　　顾大牛沉思良久，无奈长叹，“城中大夫几乎请遍，都说无法医治。这些时日见你医术高超，我想着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即使真的没有办法，那……”

　　说到这，他先说不下去了。

　　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行不行，你不能去。”

　　他想了想，将今日有人在屋外窥探的情况告知程林安。

　　“眼下，不知道寨子里到底有多少人起了疑心，这个时候你不能冒险，是我一时糊涂。”

　　“不！”程林安打断他的话。

　　“你有武功，你觉得寨子附近有没有人暗中盯着？”

　　顾大牛茫然，摇头。

　　“那王爷让我们管山里头的搜查，应该不会再派人暗中盯梢吧。”顾大牛不确定道。

　　以他的武功，确实没有感受到暗中有人。今儿来问情况的人浑身傲慢，拿下巴看人，就差没把：“要不是王爷吩咐，我才不会屈尊降贵来见你”刻在脸上，看得人拳头痒痒。

　　“是吗？”

　　裴书淮心性多疑，他真能放心把山里的搜查全然托付？

　　转念一想，他傲慢自负，又亲自带人搜查过山寨，信任他们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于他而言，她约莫就是只雀儿，乐意的时候好声好气哄着，不乐意的时候想如何折辱便如何。

　　摇头把烦人的东西从脑子里面甩出去，重新回到正题。

　　“刘婆婆的病症，你清楚吗？”

　　顾大牛点头。

　　“那好办。”程林安心生一计，“先把她的情况口述给我。之前请的那些大夫，他们的诊断记得吗？还有药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并给我。我可以先判断一下她的具体病症，再做后续打算。”

　　顾大牛越听，眼睛里的神采越亮，“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立刻转身，要去把药方拿来。

　　这时，房门被人暴力踹开。

　　变故来得突然，且毫无预兆。

　　“嘭”一声巨响。

　　“大人，就是这里。那女人一定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