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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秘的潮汐 ...

  •   运动会后的低气压在妄亓单方面的冷战中持续了几天。
      但青春期的别扭如同初冬的薄霜,看似凛冽,阳光一照便悄然消融。
      契机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
      放学时分,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将毫无准备的学生们困在教学楼里。
      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等家长送伞的学生,喧闹异常。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林溪妤看着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帘哀嚎。
      高晔挠头:“我也没……忱释,你呢?”
      忱释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单词书:“等等吧。”
      妄亓靠在墙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伞——他总是习惯在书包侧袋塞一把折叠伞,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心渡站在离他们不远的人群边缘,抱着书包,微微蹙眉看着窗外。
      雨水带来的湿冷空气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校服外套。她也没带伞。
      一阵冷风吹过走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
      妄亓看着她在人群里略显单薄的身影,看着她被冷风吹得瑟缩的样子,心里那点堵着的闷气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散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几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叶心渡身边。
      “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里,动作有些粗鲁,语气也硬邦邦的,带着点没消干净的火气,“赶紧走,别在这儿挡路。”
      叶心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手里握着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看着他身上那件不算厚的卫衣:
      “那你……”
      “我跑回去,几步路。”
      妄亓打断她,别开脸看向别处,耳根却有点红,“高晔他们也没伞,正好一起。”
      他说完,不等叶心渡再开口,转身就挤进了高晔他们那边的人群,大声嚷嚷着,“走了走了!磨蹭什么!淋点雨又死不了人!”
      “喂!妄亓你有伞给心渡自己淋雨?够意思啊!”高晔起哄。
      “少废话!”妄亓一把勾住高晔的脖子,作势要把他推进雨里。
      林溪妤和忱释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叶心渡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冰冷的雨水气味中,一丝暖意悄悄渗入心扉,冲淡了连日来的委屈和身体深处隐隐的不安。
      她看着妄亓和高晔推搡着冲进雨幕的背影,少年张扬的笑骂声穿透雨声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活力。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
      这场雨仿佛冲散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虽然妄亓不再像以前那样没事就撩拨她,但那种刻意的疏离感消失了。
      他依旧会在她解不出难题时,用笔帽不耐烦地敲她的草稿纸,丢过来一句“笨死了,这里受力分析错了”;依旧会在课间操解散时,状似无意地走在她旁边,顺手把一瓶刚买的矿泉水塞给她;也依旧会在她作为学生会会长忙得脚不沾地时,默默地把需要搬运的重物接过去。
      叶心渡也努力地回应着这份回归的“正常”。
      她会在妄亓打球时,拉着林溪妤去“路过”篮球场,递上水和毛巾,换来他一句“谢了”和一个被汗水浸湿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她会在小组讨论时,故意和他针锋相对,用清晰的逻辑把他的歪理驳倒,气得他直瞪眼,又被高晔和林溪妤的起哄弄得两人都红了耳朵。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却又紧密相连的轨道上。
      火箭班的学业压力日益增大,每周的周测排名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运动会后,文艺汇演的筹备也紧锣密鼓地展开。
      叶心渡作为会长,林溪妤作为文艺委员,都忙得团团转。
      只有叶心渡自己知道,这份表面的“正常”之下,暗流涌动得越来越汹涌。
      疲惫感如影随形,像跗骨之蛆。
      即使晚上早早躺下,睡眠也变得浅而多梦,醒来时常常觉得比睡前更累。
      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在安静的自习课上、在食堂闻到油腻气味时、甚至在深夜独自复习时,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让她不得不冲进洗手间干呕。
      每一次,她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镜中的自己恢复一点血色,才敢回到座位,对林溪妤担忧的目光报以“胃不太舒服”的苍白解释。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发现自己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眩晕,视线模糊,仿佛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有一次在讲台上布置学生会任务时,眼前突然一黑,她死死抓住讲台边缘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台下的同学似乎并未察觉,只有坐在前排的忱释,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恐惧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黑色气球,塞满了她的胸腔,挤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能再骗自己只是累着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正悄然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这个认知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惊醒,浑身冰凉。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答案。
      ---
      周六的清晨,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中。
      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年的初雪前兆。
      叶心渡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浅驼色的牛角扣大衣,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颊因为室内的温暖和刻意打上的淡淡腮红,看起来气色不错。
      她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装扮——像一个普通的、在冬日周末出门会友或购物的高中女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毛衣袖子下的手臂,皮肤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用遮瑕膏仔细掩盖的青黑,在强光下依旧隐约可见;还有那颗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心脏,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书桌上的小挎包,里面只装着手机、钥匙、一点零钱,还有那张她偷偷在网上预约挂号的纸条——青屿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内科,上午9:30。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
      叶心渡脑海中闪过妄亓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眼睛。
      如果他知道了……她不敢想象那后果。
      恐慌会淹没他,同情会压垮他,而自己精心构筑的、看似正常的世界,会瞬间崩塌。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父母还在周末的睡梦中。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
      她像一只偷溜出门的猫,悄无声息地换好鞋,轻轻关上了家门。
      冬日的清晨空气清冽而刺骨,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叶心渡裹紧了大衣,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她拒绝了打车,选择步行一段路去坐公交车。
      冰冷的空气能让她保持清醒,行走也能稍微驱散一点那如影随形的沉重疲惫感。
      公交车上人不多。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薄雾笼罩的街景。
      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将她紧紧包裹。
      周围的人或闭目养神,或低头玩手机,没有人知道,身边这个看起来安静文弱的少女,正独自奔赴一场可能宣判她命运的秘密审判。
      ---
      青屿市第一人民医院。
      巨大的白色建筑群在冬日的雾气中显得肃穆而冰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药味、各种食物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和焦虑的气息。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门诊大厅里,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焦虑、疲惫、麻木、悲伤……这里是生老病死最直观的舞台。
      叶心渡站在喧闹拥挤的门诊大厅入口,脚步顿住了。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各个科室的候诊信息,冰冷的机械女声不断播报着叫号。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推着轮床、拿着病历夹的人擦肩而过。
      孩子的哭闹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电话铃声……各种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洪流,瞬间冲击着她的感官。
      一种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无比刺鼻,直冲脑门,引发一阵剧烈的恶心!
      她猛地捂住嘴,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壁,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一点支撑。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叶心渡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里充满了让她作呕的气味——然后挺直脊背,像奔赴战场一样,朝着指示牌上“内科楼”的方向走去。
      血液内科在五楼。
      候诊区坐满了人,空气更加沉闷。
      叶心渡找到自己的预约号,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着耳膜,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叶心渡,请到3号诊室就诊。”
      冰冷的电子音叫到了她的名字。
      叶心渡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那扇写着“3”的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冰冷的刀锋上。
      推开那扇门,仿佛推开了一个未知的、充满恐惧的世界。
      诊室里光线明亮。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坐在桌前,表情平静而专业。
      “叶心渡?坐吧。”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哪里不舒服?”
      叶心渡依言坐下,手指紧紧揪着大衣的下摆,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用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开始描述那些困扰她已久、却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说出的症状:
      “医生,我最近……总是觉得很累,怎么睡都睡不够……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冷,有时候……会头晕,眼前发黑……还经常……恶心,想吐……跑步或者稍微累一点……就喘不上气……脸色……同学说我脸色总是很苍白……”
      她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症状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几乎窒息。
      医生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记录着。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大概……两三个月了。”叶心渡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没有哪里疼?比如骨头?”
      “有时候……会觉得骨头有点酸酸的,但不是很疼……”
      “有没有发烧?流鼻血?牙龈出血?”
      “没有……”
      医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叶心渡过于苍白的脸上和眼下即便用了遮瑕也难掩的青影上,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小姑娘,”医生的声音放得温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根据你描述的症状,尤其是持续性的乏力、苍白、容易感染和可能的出血倾向,以及骨痛……我们需要做一些检查来明确病因。先去做个血常规,再拍个胸片看看心肺功能。结果出来我们再分析。”
      医生熟练地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
      叶心渡接过那几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斤的检查单,指尖冰凉。
      血液检查……胸片……这些名词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检查单上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和指向的检查科室,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她。
      “谢谢……医生。”
      她声音干涩地道谢,攥紧了检查单,像攥着自己的命运判决书,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廊外,初冬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叶心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抽血……她最怕打针了。
      可是现在,这点恐惧在更大的未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抽血处那排着长队的窗口走去。
      那里,冰冷的针头将刺入她的皮肤,抽取她的血液。
      而她的未来,仿佛也随着那暗红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抽离,送入未知的仪器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像潜伏在灰幕后的巨兽。
      初雪,真的要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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