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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 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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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血窗口前排着蜿蜒的长队。
消毒水、汗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医院的沉闷气息混合在一起,让叶心渡胃里翻搅得更加厉害。
她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检查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和她的脸一样苍白。
每一次靠近窗口,看到护士熟练地绑上压脉带,酒精棉球擦拭皮肤,然后那闪着寒光的针头刺入静脉……都让她头皮发麻,后背渗出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轮到她。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肘弯内侧的皮肤,激得她一个寒颤。
她别开脸,不敢看。
针尖刺入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她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快速流入采血管。
她看着那属于自己的生命之源被一点点抽走,一种被剥离、被审视的冰冷感席卷全身。
仿佛抽走的不仅是血液,还有她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正常”。
抽完血,按压着棉球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拍胸片。
冰冷的X光室里,按照指示站好,吸气,屏住呼吸……巨大的机器像沉默的怪兽,对着她发出嗡鸣。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被拆解的物品,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未知的射线之下。
做完所有检查,被告知结果需要等待两个小时。
叶心渡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坐在放射科外冰凉的金属长椅上。
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
她抱着自己的挎包,蜷缩着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恐惧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在她心底无声地旋转、膨胀,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等待的间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拿出来看。
是妄亓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盒刚拆开的、还冒着热气的章鱼小丸子,金灿灿的,淋着酱汁,撒着飞舞的木鱼花。
背景是熟悉的学校附近那家小吃店。
下面跟着一行字:
【某人最爱吃的,可惜了。】
语气是一贯的欠揍和漫不经心,仿佛之前所有的冷战和疏离从未存在。
叶心渡看着那张热气腾腾的图片,鼻尖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诱人的焦香和酱汁的甜咸。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委屈、酸涩和难以言喻渴望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说她现在坐在冰冷刺骨的医院里,等着宣判?说她想吃,非常非常想吃,想得心口都发疼?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包里。
那点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像投入冰海的火星,瞬间熄灭,只留下更深的寒冷和孤独。
她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椅子里,脸埋进围巾,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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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心渡!”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像审判的钟声。
叶心渡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僵硬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血液内科的诊室。
推开那扇门,仿佛推开的是地狱之门。
女医生看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表情比上午更加凝重。
她抬头看向叶心渡,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让叶心渡瞬间手脚冰凉的东西。
“坐。”医生的声音低沉。
叶心渡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医生拿起打印出来的几张报告单,一张是密密麻麻数值的血常规,一张是胸片报告。
“叶心渡,”医生指着血常规报告上几个被红圈标注、触目惊心的异常数值,“你看这里,血红蛋白非常低,重度贫血。白细胞计数异常升高,但分类显示中性粒细胞比例很低,淋巴细胞比例却异常增高……还有血小板计数也偏低。”
医生的指尖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划过,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叶心渡心上。
“胸片显示肺部纹理增粗,有轻微炎症表现,结合你的乏力、气短症状,说明你的心肺功能也受到了影响。”
医生放下报告单,目光直视着叶心渡,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小姑娘,这些都不是小问题。结合你描述的骨痛、反复感染、还有明显的出血倾向,以及极度苍白乏力的状态……高度怀疑是血液系统的问题。”
血液系统的问题……
这几个字像魔咒,在叶心渡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惊恐到极致的眼神看着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怜悯:
“高度怀疑是……白血病。”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叶心渡的脑海里炸开!瞬间的空白之后,是灭顶的恐惧!
白血病……那个只在电视剧里、在可怕的社会新闻里听过的东西……那个代表着死亡、痛苦和绝望的东西……怎么会?怎么可能落在她身上?她才十六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和妄亓……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眼前医生的脸、诊室的桌椅、桌上的报告单……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模糊。
“不可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挣扎,“医生……是不是弄错了?我……我只是……只是有点累……”她语无伦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医生的声音放得更缓和,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但目前的检查结果指向性非常明确。血象的异常组合,加上你的临床症状,高度符合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特征。当然,最终确诊需要做骨髓穿刺活检,这是金标准。”
骨髓穿刺……叶心渡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冰冷的针头刺入脊椎的画面,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医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个病……能治吗?”问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医生看着她绝望惊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那短暂的沉默,对叶心渡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白血病,尤其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在青少年群体中,如果发现及时,治疗规范,治愈率是不低的。”
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鼓励,但眼底深处那一丝凝重却无法完全掩饰,“但是……”这个转折词让叶心渡的心再次沉入冰窟,“你的症状持续了至少两三个月,而且现在贫血、感染、血小板减少的情况都比较严重了,说明病情可能已经不是早期了。这……会影响到预后。”
“预后”……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叶心渡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早期……影响预后……她不是傻子,她听得懂这委婉话语下残酷的含义——她的病,可能已经很重了,重到……可能治不好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空洞的眼神。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暗。
医生又说了很多话,关于必须尽快通知家长,关于需要立刻办理住院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关于治疗方案的初步设想……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钻进叶心渡的耳朵里,却无法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报告单和医生开出的住院通知单。
医院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她仿佛行走在真空里,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
她像一个游魂,凭着本能挪动着脚步,走出了门诊大楼。
冰冷的、夹杂着细小雪粒的寒风猛地灌进她的脖子,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她茫然地抬起头。
下雪了。
细小的、晶莹的雪粒,稀稀疏疏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她滚烫的额头和脸颊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
初雪。
本该是浪漫的、充满期待的初雪。
此刻落在叶心渡眼中,却像一场无声的、冰冷的葬礼。
雪花像是天空撒下的纸钱,祭奠着她刚刚被判了死刑的、还未曾真正绽放的青春。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个被初雪笼罩的、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不息的世界。
巨大的荒谬感和割裂感冲击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为什么路人还在行色匆匆?为什么……只有她,被留在了这片冰冷的、绝望的废墟里?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雪粒,打着旋儿,像一个个小小的、冰冷的漩涡。
叶心渡裹紧了大衣,将脸深深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空洞失焦的眼睛。
她最后看了一眼医院那冰冷肃穆的大门,然后转过身,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了飘雪的、灰暗的城市街道。
她没有回家。
她不敢回家。
她需要时间。
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摧毁一切的噩耗,来想想……该怎么面对那个她拼命想要保护的、却注定要被撕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