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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路可退 “叶心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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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冰凉而刺鼻。
叶心渡躺在靠窗的白色单人病床上,紧闭的双眼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
校医刚刚给她挂上了补充糖分和盐分的点滴,冰冷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流入她手背青色的血管。
额头上覆着冰凉的湿毛巾,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只有双颊还残留着运动后的、不正常的潮红。
妄亓坐在床边的硬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石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叶心渡脸上,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听着她依旧有些急促、带着点湿意的呼吸声。
校医刚才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严重虚脱,中暑……心率过快……需要休息观察……可能是体质突然变差或者没休息好……”
体质变差?没休息好?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课间操时她苍白的脸,月考时她额角的冷汗,还有那句在闷热傍晚脱口而出的“有点冷”。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湿后又被风吹得半干的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种混杂着后怕、自责和巨大疑惑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怎么会没早点发现?怎么会让她跑那该死的800米?
“唔……”一声细微的呻吟从叶心渡唇间逸出。
妄亓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俯身凑近:
“叶心渡?你醒了?”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叶心渡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天花板刺眼的白光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几秒钟后,焦距才慢慢凝聚,看清了眼前那张放大的、写满担忧和紧张的脸。
妄亓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迹,深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样子。
“妄……亓?”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在。”妄亓立刻应道,动作有些笨拙地拿起床头柜上校医准备好的温水杯,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叶心渡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着温热的液体。
清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意识渐渐回笼,终点线前的眩晕、窒息的痛苦、倒下的失重感……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让她心有余悸。
而此刻,妄亓近在咫尺的脸,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他扶着她喝水时那有些僵硬却异常小心的动作,像一股暖流,奇异地冲淡了那些冰冷的恐惧。
她喝完水,妄亓把杯子放回原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头晕吗?想吐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敷衍的急切。
叶心渡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让他安心,但嘴角的弧度有些虚弱:
“好……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
“谁要你道歉!”妄亓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重新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叶心渡,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课间操那次,考完试那天,还有刚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什么没休息好体质变差,你骗鬼呢?”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像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最深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叶心渡心底最隐秘的恐慌之门。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那双写满执着和探究的眸子里,心脏骤然缩紧!秘密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让她指尖都变得冰凉。
“我没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格外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薄被,指节用力到泛白,“就是……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月考,学生会,运动会……我……我只是太累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再看妄亓的眼睛,“真的!我保证以后会注意休息!不会再这样了!” 她急切地保证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妄亓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不正常的红晕,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那紧紧抓着被单、指节发白的手。
她所有的反应都在清晰地诉说着两个字:心虚。
一股冰冷的失望和更深的担忧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知道她在撒谎,如此拙劣,如此明显。
可看着她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样子,那些逼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怕把她逼得太紧,怕看到她彻底崩溃的样子。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而沉重的气氛。
“心渡!”林溪妤第一个冲了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扑到床边,“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高晔和忱释紧随其后。
高晔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满是担忧:
“会长,你可真是……跑个步把自己跑倒了,这操作太吓人了!”
忱释则安静地走到床的另一侧,目光沉静地落在叶心渡脸上,声音温和:
“校医怎么说?需要通知家长吗?”
“不用!”叶心渡立刻抢答,声音因为急切又拔高了一些,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放缓语气,对着忱释勉强笑了笑,“校医说就是累着了,中暑,挂完水休息休息就没事了,不用惊动家里。”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松自然,转向林溪妤,“溪妤,我真的没事了,就是有点脱力。”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溪妤的手,指尖冰凉。
妄亓沉默地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朋友的关心,那副强撑出来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刚才在他面前慌乱撒谎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胸口的烦闷感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既然有这么多人关心你,那我就先走了。”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一股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疏离和赌气。
他甚至没有看叶心渡一眼,转身就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哎?妄亓!”高晔喊了一声。
“让他走!”叶心渡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委屈。
她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眼眶瞬间发热,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说,“……他大概是被我气着了。”
林溪妤和高晔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忱释的目光在妄亓消失的门口和叶心渡低垂的头顶之间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眸光深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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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终究会平息。
日子在书页翻动和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中,看似恢复了平静。
妄亓和叶心渡之间,却悄然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妄亓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凑到叶心渡桌边用各种欠揍的话撩拨她。
他依旧会在她需要搬重物时默不作声地接过去,依旧会习惯性地往她桌肚里塞冰镇草莓牛奶,只是动作变得沉默而疏离,放下就走,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课间讨论时,他不再主动接她的话茬,偶尔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也只是迅速移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然后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书本。
他在生气。
气她的隐瞒,气她的倔强,更气自己无法撬开那层看似脆弱实则坚固无比的壳。
这种情绪像一团闷火,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燃烧着,烧得他烦躁不安。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幼稚的冷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无能为力的担忧。
叶心渡清晰地感受着这份刻意的疏远。
每一次他沉默地放下牛奶转身离开的背影,每一次他刻意避开的目光,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酸涩和委屈如同藤蔓缠绕。
她知道自己有错,可她别无选择。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扬起笑脸,更加投入地扮演那个元气满满、毫无破绽的学生会长叶心渡。
她上课时坐得笔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回答问题时声音清脆响亮;学生会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策划案写得漂亮周全;和高晔林溪妤他们笑闹时,声音也比平时更加清脆几分。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用高速的旋转来掩盖内核的裂痕。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伏案时,那阵难以抗拒的疲惫和身体深处隐约的钝痛才会席卷而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脆弱的内里。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越来越明显的青影,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她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提醒自己坚持下去。
“心渡,这道受力分析我总觉得怪怪的,你帮我看看?”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林溪妤拿着物理练习册凑到叶心渡桌边。
叶心渡接过册子,目光落在题目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面上,白色的光晕有些晃眼。
她眨了眨眼,努力集中精神,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
“这里,你看,”她指着自己画的图,声音温和清晰,“斜面的支持力方向应该是垂直斜面向上……然后重力分解……”
她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思路清晰。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眼前的字迹和线条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开始模糊晃动。
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再次涌上喉咙。
“……所以,摩擦力应该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心渡?”林溪妤吓了一跳,看着她突然捂住嘴干呕的样子,惊慌失措,“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剧烈的恶心感让叶心渡眼前发黑,她甚至来不及回答林溪妤,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踉跄着冲出教室,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狂奔而去!
“心渡!”林溪妤焦急地喊了一声,赶紧追了出去。
洗手间里,叶心渡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着。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她的喉咙。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作响。
她捧起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的不适和随之而来的眩晕。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惨白如鬼,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痛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种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心脏。
又来了……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林溪妤焦急的拍门声和询问:
“心渡!心渡你开开门!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叫老师?”
叶心渡猛地回过神,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不行!不能被发现!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拧紧水龙头。
她抽出纸巾,用力擦干脸上的水渍,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而脆弱。
“我……我没事了,溪妤。”
她打开门,声音还带着干呕后的沙哑和虚弱,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可能是……中午吃的有点急,胃不太舒服。吐出来好多了。”她拍了拍胸口,做出舒缓的样子。
林溪妤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眼里满是担忧和不信任:
“真的只是吃急了?你脸色好差!不行,我还是陪你去趟医务室吧!”她伸手就要拉叶心渡的胳膊。
“真的不用!”
叶心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反应快得有些过激。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放缓语气,抓住林溪妤的手腕,眼神带着恳求,“溪妤,求你了,别小题大做。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去医务室又要惊动老师,多麻烦啊。”
她放软了声音,“我保证,下午就请假趴在桌子上休息,好不好?”
林溪妤看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神,心软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好友虚弱的样子,又不忍心再坚持。
“那……那你下午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嗯!一定!”
叶心渡用力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个借口用不了多久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异常安静。
叶心渡果然如她所说,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投下一片光影。
妄亓坐在斜后方,目光几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蜷缩的身影。
从林溪妤追着她出去,到她脸色惨白地回来,再到她此刻安静得过分的样子,所有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烦躁地转着笔,物理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她又在撒谎。
什么胃不舒服?医务室那次也是“累着了”!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那第三次呢?
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腾。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不小,引得周围几个同学抬头看他。
他径直走到叶心渡桌边,敲了敲她的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叶心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未散的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
妄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被隔绝在外的挫败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新的、还带着冰箱寒气的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丢下一句话:
“叶心渡,你的谎话,真的一点都不高明。”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叶心渡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盒冰凉的牛奶,又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他低沉的话语像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冰冷蔓延开来,比刚才洗手间的水流更刺骨。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和眼底汹涌的酸涩。
谎言被戳穿了。
可她依旧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