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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梦核 ...

  •   温暖和煦的阳光,青翠葱绿的草坪,晶莹的泡沫如音符一般随风摇曳过来了。他还晕晕沉沉分不清这是哪里,白天或是黑夜,户外或是屋内,只是用手掌挡在眼前将光驱散。

      这是哪里?

      有孩子的声音,他的脖子倏然一扭,踉跄步伐在草上踩出细细簌簌噪声。

      “嘿嘿~”

      他骤然停下脚步,眼眸僵滞了。

      向着他走过来的小少年,芦苇草样的头发飘动粘连在额头两颊,手中拿了枝百合花。是谢林峰,只有六七岁的谢林峰。

      他忽然不敢动了,不敢前进不敢后退,谢林峰好像向他递出东西,但他不敢拿。

      谢林峰纯净洁白的笑面后面,又出现一股黑烟,他陡然战栗。

      “……那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听出的颤抖的嗓音。

      “哦,那个呀”谢林峰又是开朗一笑,软绵绵的小手牵上了他的大手,“那是我发现的!跟我走吧舅舅,我带你去看。”

      他不是很情愿地走,可明明力量相差巨大,他一个成年人还是很轻易地就被眼前的孩子牵得快走了起来。很怪异的感觉,身体不受控制了,就像不在人间。

      走了差不多五十米,也就很短的时间,他就到了黑烟排出的那只铁桶旁边。

      里面熊熊燃烧了一只东西,身体都焦黑了,只有耳朵那里还露出来一点。一只猫,一只橘色的小猫。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

      “嘿嘿,这只小猫死了,我捡到的。妈妈说人死后要去火化然后安葬,于是我就帮小猫也火化啦,希望它能像我们一样。”

      “舅舅,你说我们把它葬在哪里好呢?”

      ——

      顾远之猛地睁开双眼,身周是暗黑如夜的房间,只有合拢的窗帘四角透露出一点点光亮。

      西郊的两栋别墅,一栋基本被拆完了,一栋基本被烧毁了,现场破败不堪。陆江和尹利是案发第二天去的,他们亲自察看过了场地,和证人的证词基本一致,只是烧毁程度严重,没办法提取有关证据了。

      为了调查起火原因,他们和消防大队合作。应陆江要求,上级批准了资金重建与别墅二楼结构一致的现场。

      至于剩下的,还需要时间等待……

      ……

      刚刚站在地面上,顾远之的双腿还是麻的,动不了几米地。他如痴如梦地环顾着四周,光线昏暗,这里乍看之下和医院的病房也没有什么不同。

      胸腔里的那块活肉震动跳跃着,声音清晰的传到顾远之的耳朵里。

      他脚步蹒跚地将自己挪到窗帘边,那唯一透出光亮的地方。

      顾远之吸了吸鼻子,瞳孔微微颤抖。苍白的手缓缓向上移动。

      “唰——”

      窗帘大开,连同没上锁的移动窗户。风掠过顾远之的发际与眉眼,他仿佛身处荒原一般,眼前连片的墨色的林海波涛翻涌,穹宇之间鸟兽嘶叫。

      他的心麻木掉了,这他妈哪儿,大兴安岭吗。

      从上空看几乎如断臂悬崖样的九楼窗口,整栋楼里只有他的那一扇窗户打开,他飘零在空中般的探出身去,悬空地望着一望无际的眼前。

      夜晚八点,在顾远之清醒四个多小时后。

      空荡的无灯走廊里回响着一阵脚步声,影子掠过荧光的逃生通道指向牌,戚戚厉厉。

      用钥匙打开房门后,他习惯性地将右手伸向墙壁的顶灯开关,却发现一盏昏黄的,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已经亮了,他将手垂了下来。与灯光缠绕的,还有烟。

      林澈脚步放缓地走近过去,将手里拎的一只塑料袋子轻放在茶几上。

      他蹲在了顾远之的膝旁,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这里不让抽烟,还有别的病人呢,熄了吧。”

      顾远之的眼睛是红的,不知是吓的、痛的、困的还是累的,他边擤边狠狠搓了一把鼻子,整张脸看起来那样单薄。他眉眼都皱缩起来,痛苦地凝视着林澈。看见林澈那张风平浪静套着壳子的脸,他觉得自己快笑的哭了出来。

      【啊!!】

      他在脑子里嗓音破裂地嘶吼出来,这痛苦的真相,包裹着塑料膜呼吸不了的房间。

      顾远之眼睫和嘴唇微弱颤着,低声地说,

      “这是哪里?”

      林澈也目沉如水的看着他,没有语气起伏地回答他,

      “一个休养院,偏远空气好,设施和员工也不错。”

      “你想软禁我,是吗。”

      林澈的眉目轻微一皱,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

      “你他妈不觉得应该和我谈谈吗,你他妈不觉得我们俩应该谈谈吗!你他妈不觉得……我们,不应该走到这步吗?!”

      最先崩溃的还是林澈,最理直气壮的是他,最歇斯底里的也是他,他永远对顾远之蹬鼻子上脸。

      林澈站了起来,围着茶几走动,面红耳赤地瞪视着顾远之。

      “我要跟你谈,我他妈现在要跟你谈!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分手、自杀……窃听我,呵,你人格分裂吗?!我最不敢相信的是我当初去找了你一次结果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不见我,你要跑国外去安乐死。现在跟我谈什么软禁。”

      顾远之只是问,“谁帮你的,至少是蒋轩,肯定还有别人帮你,是……”

      林澈怒的将摆在桌面上一沓纸扬起来了,白花花七零八落的散在他们面前,是将他们隔成两界的碎片。

      “你现在问这个要干什么——!”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想活了!为什么要分手!告诉我,你一次都不告诉我,你一次都没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从来都是顾远之你从来都是——说不要就不要了,从喜欢我到不要我就像不要时间的一样,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顾远之都没力气生气了,反而笑了。

      “意味着……哈,意味着什么。”

      “我不关心。”

      林澈的脸色骤然变青,顾远之的眼神却越变越锋利,再也不剩温柔,一丝一毫地割着他的肉,剜着他的血。

      顾远之,“我不关心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你”他深深看着林澈的眼睛,“也没有资格过问我为什么要安乐死,我说的结束就是干脆利落的分手,不管你认为是不是单方面的。我认为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林澈再没有力气听他说的话,浑身气力散落,变成断了茎的蒲公英。太苦了,太重了,这感觉。眼前一切都虚化,只有顾远之眼中他再也承受不了的光格外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刻得他内脏开始发疼。

      林澈觉得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在这一刻将将要轰然倒塌了。

      顾远之手指不停紧张地攒着,汗在他发际,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只有他知道那东西可能要掉下来了。

      “你杀了他?”

      “你杀了他!”

      你杀了他,这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顾远之也站起来怒道,“……你还有脸在这里扯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去公安局自首”

      林澈又激动起来,整张脸都在颤抖,极其激烈的,极其确切强硬的,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谢林峰不是我杀的,他自己死的,你们凭什么都扣我头上,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顾远之面露恐惧,林澈却濒临哽咽。

      “……我父母死的时候呢?我父母死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妈也在,他爸也在,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把他护得清清白白安安稳稳的,现在呢?!现在他死了,现在……换成他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这么快的被你们所有人拉出来了,我他妈告诉你顾远之,我是清白的!”

      “……”

      顾远之向后退了两步,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他眼中含着的晶液汹涌,再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男人。

      什么快乐,什么心疼,那都是假的可笑的,自己怎么会喜欢上眼前这个人,怎么会曾将他奉为生命的终点?太荒唐了。

      乌黑的发,白色的衣衫,带着热度的晚风。是初始也是终结,林澈终于在他心里坍塌成一座废墟。

      ……

      “轰——”

      顾远之猛然将里间卧室的房门砸一样的关上了。

      林澈失了魂,慢一步的过去。用掌拍了几下,拧了几下已经锁住的门把,背靠着,身体顺着门就跌落下来。

      他将头埋在膝里,双臂抱着。

      屋子太黑了,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散发一点微弱的光芒。

      林澈坐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拿了块毯子,躺到沙发那里去。

      ……

      第二天早晨顾远之一起来,拉开房门,看到的就是横在自己门口的长条沙发。还有窝在里面的毛绒绒的发顶,他还睡着。

      “……”

      顾远之不知道该说什么,鼻腔里无可奈何的呛出来一点气。他像昨晚一样用力地把门砸上,没什么作用,至少能发泄一点脾气。

      他躺回乱糟糟的,丢失了些许热气,但又还剩一点儿的昨晚睡过的床。他失神地看着天花板,线条流畅的侧脸变得尖锐了,粗糙杂乱。

      林澈睁开眼了,他也没睡好,沙发又小又硬,更重要的是思绪。再没有比这更污糟的思绪了。

      他在蒋轩的帮助下两天前将顾远之从原本的医院病房移出来,到了一处很避世的休养院里。这里的病人相当少,医护人员也不多。他没有给顾远之留手机或者电子设备,医护人员也不是很正规,同意了仅对病人进行基本的检查,白天这间房间上锁,他们默许林澈这么做。

      这算如顾远之昨天口中所说的软禁吗?林澈不知道。他只是出于一种类似曾经说过的将顾远之绑上手术台的本能,不择手段地逼顾远之。软磨硬泡,或者是吵几次,他不同意就一直逼,逼到他同意为止。反正他本来要去死的,不可能比这更坏了。

      而做这些事情最累着的人不是顾远之,是林澈自己。他折腾完自己十年,刚发生一场洗不干净的命案,他又开始折腾自己让顾远之做手术。

      林澈觉得这就是爱,这才是他的爱。

      无论如何都不放手,无论如何都坚持着挽回这段关系,无论如何都死乞白赖地黏顾远之身上。

      我他妈要不爱他我干嘛这么干,我傻逼吗?他坚定地这么认为的。

      他一边理直气壮地想着,一边用力地将沙发推回原位……门一下被打开了。

      林澈滞了一下扭过头,热出来的汗还从额头滴下。

      “你……”

      顾远之没看他一眼,顾自己走到茶几前。

      顾远之冷淡道,“手机还给我。”

      林澈不理。

      “林澈你是不是缺德啊!一晚上过去脑子该清醒了吧,要这样闹到什么时候?!”

      林澈抬起脸,阴阴地瞪着他,

      “给你手机干什么,你那手机不是废品么。”

      顾远之,“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恶心。”

      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顾远之已经在离他最远的一个能坐的地方坐下,重重地合上眼睛。看着顾远之的神情,林澈心想:应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自己让他很恶心。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心情面对,只是当下说不出话。

      ……

      将沙发复原花了点时间,房间里只有尖锐的家具和地板摩擦的声音。顾远之用双手磨着眉头和鼻梁交接的部位。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刺耳的声音消失了。

      那人幽幽地慢慢走过来……

      “在你眼里……是我杀了人恶心,还是死的是他让你恶心。”

      顾远之最初还浑然不觉,在听清林澈说了什么之后一瞬睁大了眼睛。

      什么?!

      林澈的黑眸居然很冷,甚至,那凌冽的白光里还混着某种浓重的委屈与怨气。

      ……这实在是让顾远之大开眼界,大开眼界,怎么会有人做了那么多心寒的事情,还能说出这种话。

      林澈仿佛真的在等他回答,一直站着不动,一直湿漉漉地看着他。这个问题不重要吗,这个问题……其实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的心也有一块儿是软的啊,也有一块儿有缺角,你回答什么都好,让我问一次吧,也听一次答案是什么。

      顾远之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将林澈准备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粥,和林澈一样,当成空气留在原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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