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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同处屋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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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的时间,那几天对顾远之来说度日如年,对林澈来说却像是分秒间的事情。他还会时不时被专案组叫去问话,问话的时间有长有短,长的时候,一整天就这么一晃过去了。
顾远之睡觉的时候会锁门,卧室的门关了,林澈便一直一个人挤在狭仄的小沙发里,身上盖一条薄薄的毯子。
他没流泪过,也没做过什么能令他表情狰狞起来的梦,只有一点,他好像总是很冷。膝盖蜷起来顶到接近胸口的位置,毯子也总是皱巴巴的,拉到下巴甚至鼻子,像冬天的人盖棉被的样子。
但明明已经五月份了。
顾远之有看过一两次,半夜里将门缝开起来一点,看到他的这副样子。
他会停个十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门又会关上。
他现在真的不愿意与这个人说一句话。
……
在这个不知道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休养院里,顾远之可以下楼,可以去底层的草坪上走走,草坪上会有一两个病人和陪着他们的护士。林澈也陪着顾远之,不出声地跟在离他两米左右的位置。
毕竟到底不可能真的把顾远之绑起来。
麻绳长时间绑着手臂,可能会把皮肉磨破,可能会让四肢酸疼脱臼;长时间待在密闭的房间里,不与外界接触,可能会让人抑郁。
林澈心里有数的,他也不是狠得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有的时候不得已的只是嘴皮子上厉害。
他怂的地方还不止这点。
一开始啊,他的要求多的很,譬如……
“我把你那张东西烧了。”
芝麻馅儿的汤圆在碗底还剩五个,林澈冰冰冷冷地坐在餐桌对面跟顾远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林澈的眉与唇不明显的微微皱着。
“……”
对面那人当没听见,漠然地继续舀着碗里的汤水。待几分钟之后,他吃完了,凝眉侧头直视着不怎么温柔的晨光时才抛下一句:
“待在这里还不如死了。”
“那你也只能待着。”
顾远之有点苦涩地哂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他们两个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挺悲哀的。
“这有什么意义,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就算你跟我说一万句话,我也只会问你一句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林澈缄口。
良久,
“除非你杀了我,或者亲口说出来这句话……”
“你想让我去死。”
顾远之觉得心脏绞痛了一下,睫毛颤动。
又譬如……
林澈的情绪总是会突然发作的,有时候顾远之在卧室里,总会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这种时候顾不了其他,他条件反射地就会放下手中一切东西,走到外面去察看。
他看见林澈伸着手,腿边是一个碎裂的玻璃杯,而林澈的表情一脸茫然。
事实上林澈自己也不清楚,怎么恍然的,东西就碎了。
……
这种间歇性的狂躁与躁郁也会爆发在和顾远之的相处中,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像没事找事。
可若干年后顾远之一个人时回想起来,才能明白的猜到,他那个时候可能已经在边缘了。顾远之不知道他究竟积压了多久,这种极度匮乏安全感的状态。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林澈才会那样偏执地死死抓着自己不放手,那是他快沉入河底时能抓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在那个时候,他只能想到两个字,“恶劣”。
“林澈——”,他瞠目欲裂地看着他,口里还在急促地寻着空气。
心脏那里隐隐的绞痛感又开始了,但顾远之不愿意显在脸上,只是声音不受他控制的虚弱一点。
他将林澈当成空气,没有手机没有烟,除了去什么都没有的草坪走那几分钟,百无聊赖里他唯一能稍微解闷的,就是他从输液中心门口那个报纸架上寻来的两本很破的地理杂志。
今天早上他刚拿起来,第一页没来得及翻开,林澈就猛地将那两本书夺走撕了。
顾远之看着林澈腥红的眼,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看见林澈抖着,不知道欲言又止地嘴里堵着什么话,半晌,林澈到底忍住没刺激他。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签同意书,今天吧,你——”看见顾远之又扭头就走他差点没忍住又要说出什么冲动话……
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们复合吧,我追你,我错了,好吗?之前我忽略你,连你告诉我自己生病了这种事都转头忘掉了,你那时候肯定很伤……不是,很失望,很失望是不是?顾远之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我发誓你的事情我以后再也不会忘了,真的。”
“我天天忙,忙这个忙那个,对什么都上心就对你不上心,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天天黏你,黏你黏到你看我脸都腻了,黏到你烦我烦得不得不理我……”
顾远之又要关门,他一下把那门挡住了。
“……”
顾远之把手指收回去,径直往床走,打算被子盖起来,眼睛闭上,再也听不到一句牢骚。
只是林澈显然不会让他睡安稳觉的,顾远之面对被踢歪的床忍无可忍抬起头。
林澈可能是太怒了,嘴角反而勾起,
“姐姐?外甥?放你们妈的狗屁,那一家人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谢羽充其量就是邻居,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跟我和你的关系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就对他们视若至亲,对我就那么厌恶,顾远之你的心偏到哪去了自己不知道吗!你敢承认吗?!”
林澈吼出这些他心里一直堵着绕不过去的东西,却惊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解气,反而……觉得自己更加可怜,更是顾远之不要的一件……
“……”顾远之一动不动地滞在那里好几秒,飘渺无神地眼睛垂下看着什么。
在林澈扶着额,难耐地原地走动,心想“你说句话啊……跟我说句话啊,说什么都好”的时候,
顾远之缓缓地将方才刚放上床一点的膝盖放下来了,站着,然后转身。
他走的时候还是没看一眼林澈,
“我现在不把你们任何人视若至亲,别再发疯了。”
“……”
林澈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感觉,只是拳头攥紧了松,松后又捏紧了,他别过头不想再暴露什么冲动……什么说不清的恐慌。
后来,林澈好像逐渐变得胆小了。
从穷追不舍地质问他为什么那么偏心,从口不择言地骂他信那些洋玩意儿安乐死三观不正,从三天两头逼一次他复合,到后来……
他只要顾远之活着,只恳求顾远之活着。
伶牙俐齿使不出来了,他只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可怜的没有孩子关心的老人一样。
【来看看我吧,我烧饭给你吃,车费给你报销的。】
……
“远之,我们同意做那个手术好吗,蒋轩跟我说过……快来不及了。我不要缠着你了,你答应了我就走,我走得很快的。”
“你讨厌我的话,我们不在一起了,行吗……”
……
……
五月初的某一天,阳光明媚,万物正好。美中不足的是,某个专案组似乎有点低气压,大家自顾自地坐在工位上敲键盘,没有闲聊笑语。
刑侦支队副队长的办公室倒是很热乎,连续72个小时不间断地里面都有生物活动痕迹。
墙上钟过八点一刻了,池英对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眯眼。
……
“咔哒。”门打开,眼睑青黑脸色苍白的男人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茶水间去,衣服看起来并不乱,只是跟他本人有点不熟而已。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开始发出它的清音。
池英总体满意同时略带一丝轻蔑地点了一下下巴。
陆江从他睡了两天的办公室里出来了,多么晴朗的日子啊。
咖啡机里出来的美式是烫的,因此在他进入陆江金贵的嘴里前会被放上储存在小冰箱里的冰块,正好四块。这个点他还是有点困的,毕竟三天睡了三个小时。
但是没有粗放的哈欠,也没有朦胧的睡眼,他只是顶着他那张十年如一日的性冷淡脸从容地喝了一口。
“……”
在他喝完一口,与准备从储物柜里拿出廉价的保质期六个月的塑封面包之间,门又开了。
陆江不轻不淡地瞥了一眼。
进来的这位恐怕也没睡好,靠在桌台上之后立刻再次点开了咖啡机,它发出工作时的噪音。
尹利反手撑在台子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即使曲着腰和腿头也快顶到储物柜,他用另一只闲出来的手漫不经心地将文件递给陆江。
递出到接过的过程顺滑,用不了一秒。
与之相比尹利的表情管理就没那么端庄优雅炉火纯青了,撑着的眉应该是他努力了,但耷拉下来的眼皮让一切功亏一篑。
陆江很不给面子,不想看的东西接过来就直接扔了,“啪”的在桌面上发出很响一声。
闻声尹利靠近声源的那个眼皮也开始努力了,睁开一只眼看旁边的人。
陆江不为所动地再喝了一口咖啡,
“有什么好看的,十一天过去,痕检已经因为没什么好查的提前放假了,消防大队给出的起火原因意见文件每天就改几个动词,还有让吴乌去查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他就查到了洗车场门口有一个监控能证明那辆租来的车当天一直待在那里……”
虽然他装的心平气和,但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转了位置,说话的时候正对着尹利了。眼睛越说越亮,隐藏在眼下的困意一扫而空……
尹利很合时宜地顺着补了一句,
“而可以出去的厕所窗口、后门、仓库等总共五处地方全都没有监控,所以不能说他在那儿,也不能说他不在那儿,因此那个监控的作用和门口绑的那条旺财也没什么区别。”
陆江,“……”
尹利,“确实是什么都没有,而且整个案子越来越无聊,越来越让你没有成就感和获得珍贵的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和内啡肽等物质……”
陆江眼睛上挑,这个时候如果是吴乌被这么盯的话可能在三秒之内就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滑溜地推开门滚回自己的工位上,在被整得生不如死之前成为一个哑巴聋子和自闭症患者。
但尹利很明显不是这个段位的,他在咖啡机发出完成工作的滴声的同时倏然睁开了自己双眼。
他从容流畅的将咖啡从咖啡机下拿出来,与此同时双臂自然地换成一个在胸前交叉架起来的姿势,再与此同时挑着眉说,
“因此我是来告诉你两个新鲜且不那么无用的消息的。”
陆江也斜着嘴,抱臂,好整以暇地睨着他。
杯中的勺子搅了两下,然后被举起来,“第一个”
“沈枝和陆应程今天凌晨先后在医院恢复意识了。”
陆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啊……”
“那现在能接受问询吗。”
尹利,“应该暂时还不能,陆应程情况好一点,醒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神智清明状态,也能正常进食,肌肉关节也恢复得很好。但是沈枝差一点,他到现在一直低烧昏睡……”
终于醒了啊……
是平安,也是推动调查进程的新契机,陆江虽然脸上没什么表示,但是心里还是默默的有声音的。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
“那还有一个呢?”陆江听完后神色明显更放松愉快了一点。
尹利稍微顿了几秒。
然后说,
“谢林峰的遗体应家属要求后天要火化安葬了,老徐和你都签过字,他……对案件调查没什么帮助了。”
陆江的神情滞在原地,心里的感情一瞬间忽然有什么微妙的转变,没说出话来。
尹利,“我听来的,家属好像要将他葬在南方老家,他们家的先辈都在那里。怎么说呢,老一辈人的说法,魂归故里,入土为安吧。”
他不知所想地侧头,看着窗外某处,缓缓说出,
“又是一条生命啊,这么多年……不知道见过几次了。”
林澈收到讯息时,是夜晚。
透过门与地板之间窄窄的那条缝,还能看见闭塞的房间里泄出来的一点点光。很微弱,很不起眼,但是很柔软。
只有靠那一点点光,林澈才能在被白墙阻隔的另一头感受到顾远之的存在。
他会知道,会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靠想象描摹,那个人的食指翻过了某本旧书泛黄的一页,那个人被闷得厌烦了只好无可奈何地望着窗外被风刮着的山林……
“……”
林澈看着那道光,里面的影子动了一点,他想那人该睡了。
他的拇指下意识地一直磨着食指关节,后牙也隐隐用力,这回他没有走得那么快,快到根本不记得回头。
他最后还是想起来过,自己说要一直在这里黏着那人的。
……
午夜过后,外间断断续续的响着一些杂音,很沉闷也很缓慢,像是在故意隐藏自己做什么事情。与之对比鲜明的,早就熄了灯的卧室沉静着。
不过不管有多小心,最后关门上锁的声音还是成为掉落的银针,听着刺耳。刚好是个风雨夜,林澈吸了两口气,将背包的带子往上拉了一点,便径直离开了。
顾远之在床上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