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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二十岁的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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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birthday!”
盛大的礼花响起,绿意盎然的后院里处处都是宾客的欢声笑语。
谢羽一手抱着他,眼底都是笑意,往他的鼻子上抹了一块奶油。
又大了一岁呢,今年是个很好的年份,大家仿佛都沉浸在各自的幸福中。谢林峰还会兴致很高地抱着谢羽脖子喊‘妈妈’,阳光洒在人间里,一家人脸上洋溢着无边的满足。
……
谢羽父母的住处,有着一个更加优美的院子,有温室,蜂巢,还有旋转式自动浇水机器放置的青绿草坪。
谢林峰周末会到这儿玩,穿着白色的运动服短袖短裤,在草坪上用前膝顶足球。他的外公外婆还有一个巨大的书阁,有移动式楼梯能供他爬上爬下,他经常拿到一本书就在楼梯顶上坐下,一看就是一整天。看到太阳落山催他了,谢羽也来接他了。
“你真拿到毕业证啦?英国人不水吧,我听我一个闺蜜说她超惨的被判论文剽窃,现在她爸卡着她不许她回国,每天在机场拖着行李嗷嗷哭呢。”
这位方才学成归国沦为海龟的年轻男子摆了个鬼脸,成功被大他五岁的成熟女性掌掴了,打的是背不是脸,年轻男子事儿多不肯打脸。
又是一阵憋不住在嘴里的嗤笑,比车高出一整个脑袋加脖子加肩的顾远之撞车门上了。
谢羽开车从机场接他回来的,现在正停在她父母家的车库里,后备箱里还有顾远之的行李,真可谓把这儿当家了。
顾远之才刚刚大学毕业,穿了西装,也是衣领开两个口子,领带不知所踪。刘海长,又蓬松又翘起的,一巴掌都拍不下去,正对着仅有那时才有的朝气与青涩。
他那时候笑起来,眼睛都是弯弯的,回了谢家,便是回家了。
……
他自己从车后座把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拿下来,然后拉着跟着谢羽进门。一路上扯皮、闲谈。
到了门关的时候林承栋也在那儿站着呢,笑着要帮他拿行李。
他一把揽过林承栋的肩,
“姐夫,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变帅了,我姐最近更喜欢你了。”
家里的保姆出来放置行李,顾远之要在这里住几天,他本就在这儿有房间,早为他准备好了。
谢羽放了自己的外套,和林承栋两个人一起陪他整座屋子走走。这房子很大,有很多走廊和院子,顾远之太久没回来了,很想立刻看看,快点熟悉它。
三人往后院走,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你真修了双学位?我不信。”
“远之,听说你今年去现场看英超决赛了,真的假的。”
“你别打岔!”
“哦~好的。”
……
真正走到院子的时候,刚好是下午阳光最好看的时候,光线将他的瞳孔都照成浅淡的琥珀色。神色变了变,情绪换了种颜色。
三个大人此刻都齐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个正在独自玩耍的小少年,谢林峰用了好几个足球,将他们中心按扁,还有几个瓶子和玻璃,摆成一个特殊的形状。汗滴从他的碎头发间滴下,阳光从摇摆的水柱中穿梭,神情分外专注。
顾远之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他看出那孩子在造某种聚光或散光的东西,或许是想造彩虹吧。
谢羽双手架在胸前,眼睛思考般眯起来,语气又很欣悦,
“啊,你出国之后很久没见小峰了吧,他当时才刚会说话走路呢。”
顾远之眼睛睁了睁,似乎有某种出乎意料与惊喜,
“他是小峰吗?我去,长这么大了都……”,后背冷不丁又挨一巴掌。
他这才又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白皙、灵气的小少年,他觉得那张精致的像洋娃娃一样的脸倒真的很像谢羽,至于这看起来沉着的少年老成的气质应该就是遗传姐夫了。顾远之像个亲生哥哥一样露出了某种欣慰而动容的笑容。
谢林峰出生的第一天,那时候还是中学生的他被接去了医院,见到那个宛若天使一样的奶团子的第一面的印象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外甥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可能是一种缘分吧,他第一印象就觉得这小孩静谧、纯真。
“……”
谢林峰已经要从兜里翻出来一盒东西,走近的时候却忽然从镜子里瞟到了身后站着的三个成人的身影,他手颤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将那盒火柴放回衣兜里。
他本来想试试自然光点火的,很有趣的实验,不过现在暂时不能了。
幸运的是身后已经成型的彩虹也为他做了完美的借口。
谢林峰转过身去,乖巧地带笑看着走廊那边,谢羽朝他挥挥手。
他看到了父母身边站的顾远之,眉头倏地轻微皱了一下,他认不出来顾远之是谁,对他来说那记忆太早,已经记不得了。
……
谢羽微侧头对顾远之说,
“怎么样,我儿子可爱吧。”
顾远之笑了,但也确实难得诚挚地承认,“嗯,确实挺可爱的,长得跟姐夫一样聪明。”
谢羽眼睛鼻子嘴巴皱了起来,“诶呦聪明有什么好啊,带起来可累了。”
“你不说他特别乖吗?”
“乖是乖啊,累也是累,他玩的那些东西都太复杂太废脑子了,我要是想认真地陪他玩几个小时他真想玩的皱纹都快长出来了,几十万的医美白做了。虽然他不逼我陪他,但每次都不陪我也稍微有点愧疚。诶诶,你来带,刚好和他变亲一点,反正你小时候也是我带大的。”
顾远之无语凝噎,脸皱成一个“囧”,
“什么玩意儿我你带大的……”
谢林峰也朝着这边走过来了,手背在后面,步伐不像成人一般规整得无趣还透露出几分可爱。
他主要是把视线投向顾远之这边,他想看清这个不太认识的人的脸。
他看见,顾远之在一刻间忽然笑了,眼神滞了滞。
那刻的顾远之怎么说呢,说是青葱,或是意气风发,反正和三十岁后再见到他的人看到是两副面貌了。不再有少年的湿冷与彷徨,也不似成熟后沉稳保守,就像……晨风吹过海水,波光粼粼的,令人驻神而愣。
谢羽用手势戳了戳,“宝贝,这是妈妈的弟弟,叫舅舅。”
“……”
顾远之半蹲下与他平视,投过善意与示好的神情。
谢林峰也露出了带着稚气的诚真笑容,把他的手伸出去。顾远之也用自己的手和他相握,那两只手真是差别很大,顾远之那双大手几乎是裹住了。
令人心软下去一块儿的声音,
“舅舅好,我是小峰。”
顾远之用脚接起混着湿泥的球,浅笑地游刃有余颠起来了,头发与衣服在日光中扬起而颤动。
……
他自然是能跟奇怪小孩儿有点共同语言的,毕竟他自己小时候也没常规到哪儿去。谢林峰,很愿意接纳他,或者说默许他进入原本自己一个人玩耍的世界。
而且不是浅于表面的态度良好,谢林峰真的愿意和他玩。
他和谢羽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谢羽解决普遍需求,而他提供指定的情感价值。比如谢林峰一般不会和谢羽真正讨论某种东西,但他真的会问顾远之英国的教育体系与中国的异同点,当然,用一种他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表达方式问的。
顾远之并不觉得怪异,反而,他对这件事挺积极的。他觉得真是有趣,这孩子。
谢林峰总坐在书柜前的楼梯上,或者是院子的吊椅,他看各种各样的书,故事性的或者纯文学、纯理论。脸上的表情很乖,像是享受这种静谧。
草坪上,有被人踩踏着的声音。顾远之本想走到室外来抽根烟的,可却意外看到谢林峰,他坐在吊椅上,捧着一本书身体微晃。
他滞了一刻,然后默不作声地把烟收回去了。
……
顾远之慢步走到吊椅后面,想随便瞧瞧谢林峰在做什么。他站着,微缩着眼睛一行一行地读着这本书的字,等几分钟之后他弄明白了这是哪本,眼神却变了。
“嗯?舅舅。”
“……”
与此同时谢林峰与突然转过头来了,像是忽然间发现身后有人站着一样。顾远之间没一时反应过来,表情是怔的。
谢林峰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该为某事而不自在,他为这不平常的感觉而犹疑。这孩子看的是一本小说,他记得谢林峰不过7岁而已,居然已经在看三岛由纪夫。书皮是白色的,上面有行体的金阁寺。
顾远之嘴微张,先是前奏般的侧脸摸了几下自己的鼻头,然后神情温和地碰了碰谢林峰头顶的密发。
他的语气平淡而随意,嘴角弯起,
“怎么,喜欢看吗?”
谢林峰掩在刘海下的眉,与鼻头,难被察觉地轻微皱了皱。
他没有问,你在看什么?或者,看得懂吗;为什么在看……而是,喜欢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太明确了,因此特别相当好回答。
……
他将头低了下去,似乎是沉溺地欣赏着那书题目的几个汉字。顾远之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林峰抚摸着那本书,
“非常喜欢。”
“怎么能有人准确地写出这样美妙的情感,一件美丽的事物,太美了。因此会爱上它,嫉妒它,所以就算自己招来大祸,也一定要毁了它。”
他扭过头来看着顾远之,眼里都是兴奋与快乐,
“我还从来没读过这么有趣的故事,现实里根本不会存在的奇怪变态,很好玩吧,舅舅?”
顾远之意味不明地深深看着他,蹲下身去。
“那舅舅问你,如果是你,某件东西吸引你,或者你喜欢,你会想拆了它、碾碎它吗?”
谢林峰想答不会的,但看见顾远之的表情,那副真挚的一尘不染的表情,他的神经短路了。眼睛忽然之间像是变得暗沉不明了,明确地回道,
“会。……我会想。”
他换了个姿势,腿折起来跪在吊椅的软垫上,用一种软绵绵而乖巧的眼神仰视着顾远之,
“甚至是……猫,像猫一样的东西,热乎乎的,会动的东西,”
某种更高级的,有情感,有个性,有欲望,心里固执地想要到某个地方去的……
这种东西。
谢林峰将手肘垫在吊椅靠背上,头轻巧地歪着,下面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他的真心,
“但不包括舅舅,我很喜欢你,但一点都不想毁坏你。所以请把上述我说过的话当成耳旁风吧,不要害怕我,还有,不要告诉妈妈嘛,她会信以为真我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乱担心的。”
顾远之,“不止。”
谢林峰的眼神疑惑地暗了一瞬,“什么?”
顾远之拿过他手中的那本书,看了几秒。然后似乎格外正经与认真地牵住了谢林峰的一只手,
“不止是我,任何人,不管你会不会想将他摔碎。答应我,绝对不许动手。”
谢林峰滞了一瞬,他似乎没预料过顾远之会是这么认真。
顾远之,“有很多事情,心里想是一回事,当你真的没控制住自己做出来的时候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小峰,答应我,绝对不能伤害任何人,不管你开不开心。”
“我答应你,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绝对不会做任何恶事。不管是违背道德还是法律,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做。”
他在阳光中起誓,诚挚而炙热,人的心滚烫起来,不再犹疑。
谢林峰其实总会反复回想,反复考虑,他自己也从没想明白过的,顾远之在他那里是个例外。
顾远之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心里旖旎,却从没想过把这人摔碎在脏地上。比起对他做什么,谢林峰更倾向于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始的地方,看着顾远之走到任意什么地方去。
若干数都无法数清的年头过去后,这个人能成为自己心里唯一干净的一块洁白地,那就够了。
……
事实上谢林峰说出口的话,几乎就没有完全真的。
他从来没打算遵守,所谓曾经的誓言。他一直在默默等着,生命里出现某样东西,能最大限度地挑起他的兴奋神经,能让他真正痛快地体会一次无法抽身的极度快乐。
十岁那年遇见李哲,他的眼睛其实快烧起来了。
李哲带给他的躁动和痒,像是古代死刑犯被羊□□底活活笑死,像是走在红烫的铁火上过鼎。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让他这么欣喜而无法自拔。
这个人不怕任何事情,没有任何底线,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理由瞻前顾后。谢林峰想,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并不畏死却又拼尽最极致的力量捍卫自己的生命,哪怕是并列,也绝不可能超过李哲。
他太想让这个人生活在地狱里了,他见过最美的东西就是李哲身上的生命力。
李哲猜的一点没错,谢林峰要他成为无辜者,接受最无耻而恶意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