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83章 舅舅 ...
-
顾远之在看到谢林峰那张脸的时候,手松了。
他的神情真的,很若无其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所有人都找不到顾远之在哪里,直到现在,他出现在这里。
顾远之脸色僵硬地望着他,看见他的眼球不明显地转了一圈,像是打量这座房子似的。脸颜色雪白,睫毛很长,眼球像蓝色的湖,非常的,具有迷惑性。那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细细绵绵的小雪在飘着。
谢林峰想,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很简单啊。
……
他摇了摇脑袋,下巴抬起来了,是个能俯视的角度,这对他来说似乎是道不难又刚好有趣的题目,
“很简单啊。你信任的朋友,高成阳、蒋轩,还有一个在美国的曹爽。”
他开朗地笑了,
“我一直都知道,这里是你们的房子。”
“舅舅,很简单。”
他们去了客厅,对面地坐在两张独立沙发上,面面相觑。茶几上有两杯热水,还冒着热气。
谢林峰翘着二郎腿,双手摆开搁在沙发椅背上。顾远之知道这是不寻常的,一般他在自己面前不会这么坐。
“我妈前两天真是反应过激了,居然伤了林澈,我们家真的是很过意不去。您要是不想暂时理我妈了也很正常。”
“但要是直接在我头上扣了顶帽子,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你们感情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顾远之面无表情地喝了口热水,不理睬。
谢林峰还在用余光看着,他看到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谢林峰挑眉,无奈撅了一下嘴。他凑上前去,两臂架在膝盖上,
“舅舅,我才上大学,什么都不会。你知道吗,我妈最近活得可惨了,你就这样逃避离开,那她就死了,你忍心吗?”
他们的距离离得相当近,谢林峰的脸还转过去,正对着顾远之冷漠的侧脸。
顾远之不动声色地一转过来,鼻息就从喷在右脸上,到眼睛和嘴。
顾远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从来没装过,人不是我杀的。”
谢林峰眼睛不眨地直视着顾远之的双目,头笃定地摇摆。
顾远之冷目看着他,一只手拿着的杯子热气扑在眼前,时不时只能显出隐约的轮廓。看到他眼睛已经有点干涩发红了,但仍然表情诚恳。
如果需要,他可以双膝跪在顾远之面前,举起三根手指,笃定发誓:人不是他杀的。但有点过,显得有点假。
谢林峰,“他恨我是因为,他父母死了之后我在他面前笑了,这只是我没有同理心而已。他受了刺激,刚好给他留下了心里阴影,这是心理障碍应该找心理医师诊断才对。”
他蹙了蹙眉,仿若疑惑,
“舅舅为什么就信了呢,我想不明白的是这点。”
接着,他看见顾远之的手伸过来了,他眼神一暗,
这是要安抚我,还是给我一巴掌?
顾远之那只手放在了他肩上,眼睛晃动着,那是一份说不出口的伤感。如果可以,他好想劝这个孩子,甚至是时间倒流回十一年前或者更久,把他绑起来、关起来,谢羽溺爱他,那就让自己好好教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
“你不明白吗……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顾远之的拇指已经附上了他那灵动的眼睛的一角,手、声音、眼里似有似无的光亮或液体,都在晃。
谢林峰一怔。
“因为……我了解你,是你骗了我,那时说了假话。”
谢林峰的眼里只剩顾远之痛苦不堪的神情,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骤缩了。这是他活到现在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失控了,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顾远之不是信了,而是确定,自己杀人。
这是他第一次有身体下坠的感觉,就像是天体陨落。
他一下攥住了顾远之的手腕,力度大的已经有痛觉了,他死死盯着顾远之,脸上的肌肉战栗,
“那你什么意思,你真的要……”,他难以置信,就越发奇怪。
怎么可能你真的要帮他。
顾远之闭上了眼睛,周围仿佛都是冰凉的海水。他整个人沉下去,身边汇聚着大大小小的气泡,海水进入肺里,人就要窒息了。可他手心里还传来炙热的温度,耳朵里传来活泼而干净的笑声,脑海中的画面,是一个孩子有圆而亮的眼。
眼睛一下子就恐惧地睁开了,那双眼睛与眼前发红狠绝的这双重叠。
顾远之额头上已经有虚汗,眼皮褶皱得成三叠“你愿不愿意再听我一次,我……”
谢林峰将那杯水打翻了。
……
我,感到对不起,如果比你大了那么多岁却没法保住你。其实真的还是不忍心,你们是我的亲人啊,特别是你。
但也因此他最了解谢林峰,回不了头了,不会回头的。
从一开始,他就烂在根里了,长成一株有毒的树,枝繁叶茂。
谢林峰这个人,很难说清楚。如果一定要分类,该把他归到精灵这种生物里吗,至少不是天使,他没有神性,连人性都没有。与生俱来的,他完全不善良。
六岁,或许该从六岁开始说吧,因为这个时候上学了,他有一项爱好,看杀猫,或者是虐猫。
杀的自然不全是猫,还有别的动物。只是猫是所有能杀的里面最贵、最大、脾气最傲气的,所以杀了很多。绝大部分人认为猫是可爱的,看到有人虐猫是要将人判刑的。
虐猫的人是变态。
谢林峰的小学,学费几十万的私立学校,里面还有初中、高中。
虐猫的人是中学生,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小学高年级的。他们其中,不只有身材肥腻、眼神猥琐的,也有的,身高很高、很瘦,有恋人,在母亲面前是柔软的孩子,这种人,往往会在血溅起来之后眼睛放光。
谢林峰看到这种人这样的表情会跟那人一样兴奋,即使他只有窗台那么高,也还是知道,那种得意或自负的感觉。已经完全光鲜亮丽了,还能这么变态,爽死。
他的外表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天使,在那个还没有抽条,没有变声,脸的轮廓没有变清晰的时候。脸又白又圆又嫩,杏眼,睫毛黑长茂密。眼神澄澈,或者有时恐怖。
学校后面有一片白桦林,再往深处走一点,有一潭湖。无数褐色燥脆的叶子堆在地上,白桦林外围有网,但是网是破的。学生们能钻过去,然后消失在白桦林后面。
铃声响了,傍晚三四点,云边蓝彩交绘。
有两拨人收拾东西,但不往校门走,一拨是初中部1班,一个塔一样高直的男生从抽屉里理了东西出来,钳子、剪刀、打火机……然后他抬头跟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就背着包从后门或窗口鱼贯而出。
另一拨是谢林峰,他背着蓝色的书包,手中握着一个卡通造型的望远镜。走路还没有成年人那么快,踮起脚一样的,慢慢走到将白桦林隔开的网边。然后用他稚嫩的双手将网用力举开,双脚就踏在了另一片土地上。
脚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头顶的白桦枝叶,对于他来说,简直像天那么高一样。
没有停顿地走了数几千步,看到湖了。
“……”
他习惯性坐在距离湖那里尚有一百多米的一块岩石上,随意地晃着腿,将望远镜拿到眼前。
“喵唔?!嘶——”
那是一只橘色的猫,毛很干净,肉很肥,最有可能是家猫。初中生应该今天不想把猫弄死,那个领头长得高直的,用剪刀将猫毛剪到几乎贴了皮了,然后脸上神情便开始兴奋了。他将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先借周围几个抽烟的点了火,然后,直接烤在橘猫的皮上。
橘猫浑身被铁架子控住了,完全动弹不了,只能撕裂地惨叫,两颗尖牙全部可怖地露了出来。
烟民们也可以不闲着,将烟头烫上去。打火机的外焰烧烤得猫皮燃了起来,少年变态们说不定还能闻到皮肉焦糊的味道,放肆地邪笑起来,几乎是张牙舞爪的,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特别是领头的,他成绩优秀,老师偏爱他为他揽了很多奖。谁能想到平时他连作业都帮不熟的人讲解。
小谢林峰面无表情,那群少年变态还在严禁烟火的区域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望远镜镜面上燃烧。
……
这是其中一次,他在那里坐了有好多次。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晃着腿,手里还架着一副卡通造型的望远镜,像景区里无所事事的小鬼头。
那只猫没死,被关在了一个地方。之后还需要再等几天,他们才会再去。
谢林峰最近觉得有些无聊了,他可能会需要新的能让他兴奋的事情,不过暂时这还只是一种感觉,他还没有别的计划。
他跟同伴们也玩的很好,不过对他来说那是肤浅地玩。体育课捉迷藏的时候,他会站在教室后方的书架前,面色平常地一本一本扫过去,眼神里没有起伏。
这些书都很无聊。
很快三天过去了,刚好是周五。铃声响了之后,那几个初中生像上回一样,带好了工具,从教室涌出去。
他们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取了笼子,里面的橘猫三天不饮不食,已经气若游丝了。
橘猫被拎了出去,间隙中还能听见几声嗤笑的声音。
他们又来到了湖边。
这回是真的要把猫弄死的,来了总共7个人,5个男生,2个女生。女生带了拍立得,要拍下照片留念带回去。
这是他们这伙人第一次杀猫,之前有他们的前辈是已经杀过的,少数几个有在旁边围观着,但到底谁也没有经验。手中的工具还是那么几样,猫已经是半死不活叫都不叫一声的了。怎么杀,用剪刀裂开脖子慢慢掐死吗?
他们或许听说过杀鸡是这么杀的,但他们连鸡都不会杀。
有人出声了,“现在怎么办,怎么搞?”
几双浑圆的眼珠互相瞪着对方,剪刀在领头的高直男生手上,但他其实有点怂了。
可这种怂从某种层面上来也是他这种人的兴奋剂,调动着他的多巴胺分泌,让他享受到了平日卷子堆里完全感受不到的快感。他拿剪刀的那只手克制地微抖着,就要下手。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后颈一阵酥麻。
“欸你看,那个小屁孩是不是坐在那儿好久了,我感觉上次好像也看到了。”
另一人,“是啊,看着还怪渗人的。”
他也扭头,看见了百米开外坐在石头上的谢林峰,这小孩仍拿着个望远镜,小腿均奏摇晃着。
男生吞咽了一口唾液,看不见的后颈落下一滴细汗。
谢林峰的望远镜中,能看见他的眼睛。
……
最后这猫是被划开了脖子,慢慢放血而死的,没力气叫,只是孱弱地抖了几下。几人找了个火盆把猫烧了,黑色的熏烟冲上树顶。
谢林峰跳下那块石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如果要说之前只是知道自己厌倦了,通过望远镜看到猫抖动的那两下,以及最后那股烟,谢林峰便知道自己不满意这场编排的地方在哪里了。
真是好轻易就让猫死了。
没有极度漫长而痛苦的狰狞,没有挠心抓肺想要快点解脱的疯癫,他们是不是没用,跟杀畜生一样。
如果将刚才那一场戏重排,他会不止抓那一只猫,猫妈妈、和它从小一个脏窝滚到大的兄弟姐妹,也会抓来。让它们在一旁看着,看着这只猫被折磨致死。
至于死法,他会让这只猫在最活蹦乱跳的时候被直接烧死。烧要烧一半,烧一半了再养几天,假模假样地给它喂点食物让它活过来有点精神,接着重复继续烧……
谢林峰自己不会意识到,他是犯罪的天才,也是人们常说的恶童,或许是天生带点人格障碍。不仅他自己没意识到,最亲近的家人们也没意识到,而且还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有一个天底下最宠爱他的妈妈。
毕竟他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甚至很惹人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