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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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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谢家出来之后,顾远之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最终找回了理性。他想和一个人见一面,听听第三人的说法。
晚上八点,夜色正浓。他在宝格丽酒店的餐厅定了一个包厢,独自静坐,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
十几分钟后,门外终于传来一阵阵杂音。服务员小姐温言诸如您的包厢到了之类的话,顾远之暗沉的眉目一凝,双手交叠拱在桌上。
“唰”,推拉门被拉开了。
陈明华出现在门口,覆满完整妆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在服务员小姐帮她拉开座椅的间隙,她将身上驼色的外套脱掉挂在了身后,里面是一件面料高档的黑色高领毛衣。
陈明华喝了一口面前已经倒好的红酒,然后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澈跟我说他没跟你说起过我,我们私下也没有交情,这么快就想到跟我见面?”
顾远之从她进来那一刻起,就一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现在也是如此,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一刻不放地盯着。
“‘林澈’,这个名字。”
陈明华不解地皱了一下眉,“这个名字现在已经是真的了,他身份证上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顾远之,“但它曾经是假的,所以一定会留下痕迹。”
陈明华愣住了。
“你做的太万无一失了,从他出生到你认识他之前的重要档案全部都改,一旦知道了‘林澈’这个名字是假的,一切就非常简单。只要往帮他改名字的人的方向查就行,之后我很快就知道了你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陈总。”
“……”
她沉默了好几秒后笑了一下,既然已经被看穿她也不想多说什么。但接着她又别有意味地抬眼,
“还有呢。”
顾远之双眼微抿,“谢羽曾经是你的高中同学。”
她的后背靠在椅背上,下颚微微抬起,脸上看着相当轻松,只是放在桌布下的双手在不停小动作着。
“嗯,是。”
她不太自然地皱了皱眉毛,“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已经看起来一目了然了吧,你想知道谢羽对我做过什么,还是谢林峰对林澈做过什么。”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还夸张地扭曲着,眼睛已经冰冷地盯着顾远之的眼睛了。
顾远之的睫毛颤了颤。
“那两个人他们说的现在在我这里没有意义,我没工夫听他们一人一句演电影一样的胡扯,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陈明华,“林澈没有在胡扯。”
“……”
她若有所思地失神望着顾远之身后空白的墙壁,仿佛自说自话着,陷入了回忆:
“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能只是把他当十几岁的孩子,因为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恨意,实在是过于真实。”
顾远之问她为什么,她又把视线转回来,说到,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父母葬的公墓,他那天刚跟人打了架。但眼睛上裹得纱布,却不是被打的伤。”
顾远之皱眉,“什么?”
“那是他刚割了双眼皮,还没拆下来的纱布。用的是他翘课打工攒下来的一万块钱,被霸凌也是因为这个。”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一定要到北京来,解决十一年前被掩盖的惨案。”
顾远之脑中嗡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想。再次揭开的版本的这个林澈,与他共同生活了两年的那个人比,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可他心底另有一种声音,不,不是,这个被再次揭开的林澈和他在过往生活里曾经瞥见过的千万分之一那个人流露过的真实一面,确实完全重合。
不管是现在听到的还是那天晚上听到的,是,都是,林澈应该都做得出来,他如果真的被人杀了双亲绝对能做出来这些事情。
那谢林峰呢?他是不是也是真的……
顾远之,“那……他承认过吗,火是他放的。”这个“他”指的是谢林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远之心底一阵痉挛。
陈明华不语,过了半晌突然说了一句,
“林澈没有问过,但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呢,如果你或者林澈问他他会怎么回答?”
顾远之一下怔愣住了,表情僵硬呆滞了几秒。
……
“我问他咬死不认,林澈问他如果无法确定有没有录音笔就不说话,如果林澈当时处在控制之下就毫不避讳。”
“言下之意你已经相信是他做的了不是吗。”
顾远之沉默了,久久都没有再说话。
陈明华最后还回忆了一个场景,因为它让她的印象之深,直到现在还清晰如昨日可见。
她缓缓开口,
“在出发之前,我曾经迟疑过。毕竟他还那么年轻,一切还有得选,我在最后一刻害怕了,要不要让他走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于是我带他上了山。”
……
盛夏的炎日高照,林澈顺从地跟在陈明华身后,两人通过一条狭窄又陡峭的小路,往一座深山里走。
林澈心中疑惑,陈明华没告诉自己他们上山是要做什么,但他也没法子,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翻过最后一个山头,两人都穿着登山服累得汗流浃背。林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前骤然出现一座面积庞大的古色古香的建筑,烟炉的熏香往他鼻子里钻。
是一座道观。
他迟钝地扭过头,只见陈明华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哗啦哗”
林澈没有说一句话,而是顿时转过身,扒开拱在身上茂密的枝叶就往山下走。
陈明华从身后扒住了他的手,
“李哲!”
林澈,“……”
陈明华顿了顿,
“我们还什么都没做,你还有回头路可以走,你的人生还那么漫长……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如果命中注定我们会输,你又何必再搭上自己的人生?”
林澈微微侧过头,
“什么是‘命中注定’?只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命中注定,我变成孤儿是命中注定,七年前的那场火灾是命中注定,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成与败和算命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且就算最后没做成,我也一定要去,心里的疤痕没有去除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完整的我。”
陈明华面露难色,一滴汗从额角流下。
林澈,“陈姐,不是你拉我下的水,我从来不只是为了帮你。如果你对我们要做的事有迟疑,你可以自己去算一卦,我去山下等你。”
他们的谈话结束了,这一晚上对顾远之来说很漫长,也很重要。
他终于从另一人口中听取了真相的些许碎片,不管这些听到的东西又是真的假的,至少他能给自己拼凑出一份他相信的答案了。
从感情上来讲,林澈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从动机上来讲,他知道谢林峰杀了人大概率是真的。
雨刮器在眼前晃了几下,其实外面没有下雨。
顾远之的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爱情又或是亲情,他付之全部真心的对象在两个晚上过后全部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灰,被风吹走了。
小的时候,活着是因为爸爸活着,顾远之想不能让他伤心啊,自己该乖一点。25岁以后,该好好把公司管下去,自己作为顾家唯一的人了这点责任至少要完成。还有谢家,小时候几乎是在谢家长大的,顾远之知道自己感恩他们,用全力帮谢羽。
除了这些,他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因为他的日子是没有盼头的。他又要熬过去心脏病的发作,又要独自过完一天又一天麻木无聊的日子,其实从来没觉得幸福过。
知道自己心脏血管拥堵活不久了,他其实很开心。
终于可以结束了,自己这段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生命。如果不是林澈居然挽留了他。
在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唯一的爱上了一个人,不需要那人也爱上自己的爱上了一个人,顾远之都把遗产留好了,可万万想不到的那个人居然让自己与他一起活下去。
顾远之将车窗拉下来一半,左手伸出去触风。
可以理解吧,我当时竟然信了,多美的海市蜃楼。
顾远之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过了小区门口的自动感应道闸杆,熟练地顺着长长的柏油路往里面开。在一栋设计有些陈旧的别墅大门口停了车。
这是顾家的老宅,他长大的地方。
十年了……他父亲过世后他一直原封不动地好好保存这个地方。
打开车门走下车的那一刻,眼睛被一阵车灯照亮,刚好,回收公司派的车也到了。
上面下来几个穿着公司制服的男人。
“顾先生您好。”
顾远之看了一眼,然后往别墅的门走去,回收公司的人也跟在他身后。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门被打开。
“啪”
顾远之按开了墙边的开关,一整个纵深很广的客厅被照亮了,门外的人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他还是忍不住最后再环顾了一次,实木的楼梯扶手和餐桌,当摆件一样放在四处的相片,他曾看过的绘本。
“里面的东西全搬走,家具基本都是值钱的,现在估不好价格让你们负责人过两天再联系我。剩下不值钱的那些,你们打包卖了或者扔了都行,就不算钱了。”
看着眼前这几乎还像是时时有人住的屋子,有个人忍不住出声再确认了一次,
“全部啊……您确定?”
他的嘴角压抑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你们开始搬吧。”
身后的人几乎是当即从他肩膀两侧穿过,鱼贯而入。三个在一楼,两个上了二楼,还有一个回车上取设备用来搬特别大件的。一时间,冷清的小区里这幢别墅响声嘈杂、灯火通明。
顾远之绕过他们正在装卸或者搬运的,手轻轻附上楼梯把手,只身朝楼上走去。
……
他拧开了走廊尽头那间房子的把手,最初是他的婴儿房,后来又变成他父亲的书房。他熟悉地打开嵌在门顶左右高度的墙上的几个柜子,那是放相册的地方。
顾远之把那些本子全都搬下来,放在书桌上。
随意地翻开一页。
相片中的他看起来才六七岁,拿着一根鱼竿放肆地大笑,一旁是他父亲,正扶着他的肩和蔼地对着镜头微笑。
落款:xxxx年x月xx日郊游
月色在瞳孔上的倒影动了一下,顾远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老照片。
他走到了窗边,扶着栏杆探出头,直直地看着天顶的圆月。
实木做的书桌上,一只燃了一半的烟头插在照片上,人脸只剩黑色的窟窿。
他还带了好酒,罗曼尼康帝,分两个玻璃杯装满。
“砰”,杯子碰了一下。
他无言地看着天空。
……
“爸,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什么是爱。365天里只能见到60天的人一定不爱我,我只是脑子有病,非要给自己灌输谎言。”
他又喝下去一杯,腮帮子灌满。
“是你教我的,有些东西不要戳破,漂亮的东西多数是假货,只要能让自己开心,假的又怎样。”
“我这么多年……习惯了,把假的当成真的。”
顾远之眼睛发红地盯着前方,
“可是,儿子突然遇到了一个人……前两天他把很多事情血淋淋地在我面前撕开了,我只能看看真的东西,真他妈丑。”
“我实在受不了了,看到真的东西以后。我发现……曾经靠谎言得到的幸福,那段回忆……在我心里突然幸福不起来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顾远之手脚绵软有些颤抖,他把给他爸那个杯子里装的酒也倒了过来,仰头喝了。
“你……是第一个人,成功让我学会自洽的,就是,你……无视我的害怕无视我的自卑无视我的痛苦,让我学会了精神胜利法。这么几十年,一直能找着理由,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件事,把命拖下去。”
“你成功了。在你死后我还能活到今天。”
顾远之无神地低下了头,
“但从今天开始不行了。我其实很聪明的,不愿意再装一辈子标准学生。我不想再替你们打工了,”
门快要被回收公司那些人打开了,顾远之听到门外的杂声。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想听从自己的意愿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