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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他开始害怕 ...

  •   直到最后封卷结案,程无从未见过那份最关键的证据,整个刑警队中的绝大多部分人也没见过。

      而调查已经开展了将近半年,警察还是找不出这个案子有人为参与的关键线索,上级领导也没办法,这个案子证据不足根本不足以让检察院审查起诉,只能尽快以意外失火结案。

      在最后的调查期,程无难受得心力交瘁,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无论再翻多少遍卷宗、重看多少遍现场的痕迹结果都是一样的。即使有犯人,指纹、脚印、作案工具这些常见的痕迹早就被他清理得一干二净。书房和仓库除了烟花的成分和空调自带的油类燃烧后的残留物质找不到任何燃烧物,只是……

      他伏案在办公桌上喃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待在那里……”

      一份文件拍在了他的桌子上,他被声音刺激得抬起了头,一睁眼,正好对上了他师父孟庾的视线。

      孟庾指着那份东西,“呐,看看这份东西,你心里可能会释怀点。”

      程无不明所以,将信将疑地翻了起来,快读完的时候神色凝固住了。

      这是银行寄来的,基金收益告知书。

      孟庾坐在程无的办公桌上,这位老刑警弯下腰去对着徒弟说,

      “这几天我们去拉受害者的流水的时候才发现的,他们生前买的股票基金大跌,亏损的金额高达千万。”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这两个人自己就是银行内部的人,所以投资的不光是自己的钱,还有很多亲戚的钱也全放他们手里投进去了。”

      程无拿起那份单子,“那他们知道基金亏损的时间是在案发前还是!”

      孟庾五指并拢抬了抬手,示意他冷静,先听自己说完。

      “银行的正式通知是在火灾后两天才发的,可问题是那两口子自己就是内部人员,这具体的知道时间就很微妙了,我们没法确定,只能做推测。”

      他望着窗外久雨后暗沉的天,喃喃道,

      “也许当时是意外失火吧,只是在那一刻,两个人突然就放弃了。毕竟活着也是在地狱里啊,还不如就这样快点结束,也算一种解脱。”

      ……

      警方结案之后,谢羽也立刻动身要回北京了,她恍惚间觉得这半年经历的一切就像洗了个很长的热水澡,过程中晕晕乎乎的,等水停后冷静一看,发现也就那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谁都不会就此完蛋。

      她瘦的8斤很快就因为心情好了而胖回来了,收拾行李要走的那天气色红润。

      来的时候是盛夏,这会儿却叶子都快掉光了。

      谢羽将自己打扮得美丽而温暖,亲手给丈夫系好围巾,她扭头看见谢林峰还呆在卧室里,不知道发什么呆的看着窗外。于是快步走了过去,牵住他的小手,

      “宝贝看什么呢,我们要出发回家了。”

      谢林峰却还若有所思着,眼下神情复杂,

      “那个人不见了……”

      谢羽愣了愣,挑着眉问他说的是哪个人啊?

      谢林峰摇了摇头,牵着他妈的手往门关走。

      ……

      李哲,

      他不见了。

      秋雨像一管停不下来的农药,落下来,砸住路上的车、行人、环卫工人。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是云将夏季的足足两周的水憋在它肚子里,直到现在才肯放出来。

      雨注劈头盖脸,眼眶里、身上湿冷得抖,他一个人站在电瓶车中间,等着红灯过去,等着人流穿行。

      他身上套着的乌漆嘛黑的破塑料布是什么呢,撑不起来的黏在脸上,不像是雨衣,像垃圾袋。

      绿灯终于亮了,他麻木的眼睛也终于眨了一下。没有支点摇晃着上身缩在人群中向前走去,李哲只有自己小小的一个人,成为发灰的彩色画面中的一个形单影只的黑点。

      左转两百米,再跨过一个路口,公安局到了。

      他看不到起身的门卫大爷一样,直直地走了进去。

      ……

      李哲坐在等候区里蓝色的塑胶横椅上等,两只手放在腿侧,抠着椅子上不平整的纹路,刚刚好踩地的脚一动也不动,很整齐的安放着。

      帽子被摘下来,浑身都是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情绪更看不见光。

      程无刚好办完了工作,走到这里来。李哲明确的每周来两次,每次坐在这里等,一开始接待他的警察每次不同,也做过笔录,可后来渐渐的,每次都固定是程无来找他了。

      年轻刑警看到那孩子浑身是水,虽然安静的坐着,但身上还是克制不住的发颤。他心里一紧,摸了摸李哲湿了的头发,叉开腿坐在李哲边上的位子上。

      李哲先开口的,声音沙哑,

      “程警官,结案了是不是。”

      程无撇开头,微弱地回了声,“嗯。”

      李哲没什么反应,沉静地看着空气,眼神很木。

      他是受害者家属,而且还是个孩子,案发当时又刚好正在现场。警方便有意地对他多加照顾,安排他的食宿,每次他来局里也会很温柔缓和地告诉他查的怎么样了,安抚他。

      程无记得这个孩子好像从开始就没闹过,警察告诉他什么他就安静地听,问他有没有怀疑的人的时候,他才有唯一一次神色变化,只是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们有发现什么证据吗?”

      他和另一个警察当即觉得奇怪,忙追问李哲是不是有怀疑的对象了,如果有,一定要告诉警察。

      可李哲却再次沉静地问,

      “如果我说了我怀疑谁,但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话,你们是不是无法把他当成嫌疑人一样带到警局里问话。”

      “如果凶手真的是那个人,但他做得不留痕迹的话,是不是也定不了罪。”

      ……

      这个孩子当时说出来的这几句话深深地在程无的脑子上留下一个烙印,永远不能消退。在后来,案情久久僵持不下的时候,他有忍不住偷偷违反纪律向李哲透露案情细节,以期冀李哲能给他线索。

      他告诉了李哲父母反常的行为会成为疑点,告诉了他当时环境的干燥程度几乎不可能导致烟花自燃。

      可李哲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所说的,只不过更加印证了李哲心中那个确切的想法。谢林峰杀了自己父母。

      这不仅是谋杀,这是对自己的反叛,对朋友的凌辱。谢林峰是个变态,他希望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人生都腐烂在水生火热里,至少几十年吧,或许还能更久。

      他将行刑的对象是我,而我那时却还一无所知。

      在他做好这一切后,警察连是人为纵火的证据都找不出来;就算侥幸被查到是蓄意纵火,他连嫌疑人都算不上;父母不逃、烟花炸响的时间与流星陨落、最后出现在人群里……这一切的一切每一项都是他为脱罪而设下的圈套,可现在甚至都不需要用上,他毫发无损。

      想明白之后的李哲喉结微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不明显的牙齿摩擦声。

      程无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地目送他离开,他披上黑色的破雨衣重新回到暴雨中,被人流遮挡后近乎看不见了。

      李哲的背影消失在那个雨天,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葬礼是在李哲父母亲戚朋友的帮助下草草办了的,他还太小了,独自做不到这些事情。

      遗体火化的当天他也去了,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没有监护人了。他亲眼看着那两坨已经焦黑的□□再放进焚烧炉里面,火星子啪啦,再烧一遍,彻底化为两坛骨灰。

      葬礼是在乡下办的那种老式的,李哲跪在棺椁前,耳边整整三天奏响着锣鼓唢呐如鞭炮般的噪声,腿跪得和心脏一样麻木了,就拿着遗照一路跟着灵车上山下葬。

      风轻轻吹起麻做的白衣带,还有白头巾,刺痛在脸上的感觉跟流泪也没什么区别吧,他这样在心里想着。

      他叫的出来名字的,和叫不出来名字的,几乎全是老一辈的亲戚围坐在塑料布搭的棚子里,等着烟酒和吃席。

      在他们眼里这个孩子确实有几分吓人的,亲眼看着父母被烧死,应该是被吓痴傻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葬礼上也不哭。大家都在磕着瓜子,互相推搡着烟,也没这么没人情味,至少没人让这个孩子也来敬酒,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李哲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草堆里,双目无神,手里吊了根狗尾巴草。

      他这个时候还在想一件事,他知道父母的基金亏完了,也就是说别说遗产,他父母就算还在他们家也已经成为被追债的了。

      其中很多人,现在还坐在这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地吃饭。

      ……

      因为李哲父母在银行工作,掌握消息的速度比寻常老百姓来得快,从两年前开始一直到半年前,老家有很多的亲戚陆陆续续地把钱转给他们,由他们替着购买被看好的基金,总额巨大。如果要赔的话,至少能有两千万了。

      棚内最靠右的两个圆桌,明显地气压要低沉些。大娘大爷都不太说话,光是烟柱就有好几缕,呛得人不想靠近。他们是李哲近一些的亲戚,都在他父母手里赔了钱。

      交谈的人也都压低了声音,干燥的方言显得特别难听,李哲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眼睛纹了眼线,不太面善的那个是他三婶,她每喝两杯啤酒就会撇嘴。李哲不知道翻白眼是不是她的习惯,反正几乎一直都在翻。

      爸爸亲戚那桌似乎更不满点,声音越来越大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推着旁边的人,“你说怎么办吗!当初就不应该给他们两口子……”

      还有低声说的,“我儿子去找律师问过嘞,说什么遗产份额覆盖范围之外的是还不了的,现在遗产都没有……”

      李哲垂下头,不动了。

      他感到心力交瘁,他的命怎么就这么操蛋呢,每天除了狗屎就是狗屎。他捏了捏自己紧皱的眉头,强撑着上半身没有弯下去。

      过去几个月里疼痛到麻木的神经又开始痛起来,有几个村民在喊,似乎要开始放炮仗了,这是葬礼的传统。

      李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安分地呆在原地,想让自己恢复正常。

      忽然,第一声爆裂声炸响了,李哲的心跳空了一拍,记忆里恍若昨日的某种沾满血腥与愧疚的记忆一瞬间在大脑皮层里喷涌出来。

      “来来来,过来几个帮搬花圈的!”

      ……

      李哲动静很小的转过身去,双臂夹在脖颈间死死地抱住脑袋和头,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身体很轻地颤抖着。大家的耳朵里都只听得到鞭炮声而已,夹杂在鞭炮声里的呜咽……

      豆大的泪珠连成止不住的流水,他哭了。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着,发红的脖子颤抖着。一切都很好,一切他都做的很强硬,只是直到未来的某一天为止,他变得害怕烟花炸响的声音。

      炮竹燃放的时间约莫有二十多分钟,在这之后耳边重回不太适应的安静,鼻子里呛满了硝烟味。没多过一会儿,围在桌前的村里老人们又开始嗑瓜子的嗑瓜子,敬烟的敬烟。

      另一桌的,围坐的是李哲妈妈家的亲戚,来的人少一点,脾气好像也闷闷的,声音不太大。

      “二哥,碰一下。”

      “啊。”

      两个下巴上留有胡子眉眼十分相像的中年男人碰了一下杯,这是李哲妈妈的两个哥哥,表的。

      其中一个瘦一点的有点难看地抬眼,额头上折出了四五条纹路。

      他把手背在身后去,在手上啐了口唾沫,点了点塞红包里的钱。

      这是李哲的二表舅,逢年过节回老家的时候会叫两声,为显亲近大人都让他直接喊舅。他算是个老一辈人口中的老实人,初中学历,在老家有几个厂,收入还不错,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住在市里。

      他旁边的那弟弟转头在他耳边低语,

      “咋个办么,那个钱的事。”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回,

      “能咋个办哦,只剩个娃,算了喽。”

      两人又分开坐在一起喝酒,成年人的心事只能从深沉复杂的眼眸里窥探分毫,一个没了五十多万,一个没了两百多万,谁想算了呢,可人都死了没办法。

      一桌人的想法其实都差不多,家长里短的闲聊几句都不再绷着丧着脸了,至少先和和气气地把饭吃完。

      ……

      那个穿着条纹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的中年人,也就是李哲二表舅,在大家快起身离开收拾碗筷的时候,起了身。

      李哲还戴着麻衣白帽,正站在桌前准备拿客人的碗筷到洗碗的地方。脸上喝的有点熏红的二表舅拍了拍他,手里递了个小红包。

      “娃儿啊,里面只有一千块钱,舅给你的你收下啊……”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点晕了,他看见李哲的眼神很奇怪的暗了一下。

      李哲没有立刻收下那个红包,而是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一旁牵,

      “二舅,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情跟你说。”

      “啥?”

      ……

      李哲最后把他拉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草堆,然后张口说,

      “二舅,你能不能先养我个几年。”

      中年人一下子吓清醒了,

      “不是……哇?”

      李哲忙说,“您您别吓到,不是真养个孩子一样的养。”

      李哲二表舅暂时稳住了表情,不是他不厚道,但忽然间有个刚死了的远房亲戚的小孩对他说出这种话,他真的第一反应是被赖上了。

      “我不去孤儿院,也不要被收养,但我已经没钱了。您能不能先资助我几年,作为交换,您亏的钱我还您。”

      中年人难耐地皱了皱眉头,他当这小孩瞎说的,还钱,几百万啊怎么可能。就是想想的,一时没了父母怕自己以后饿死,想随便搭上个亲戚讨钱。

      李哲还是在说,“我只要最便宜的吃、住,学可能上到高中或者职高就不读了,很快的。”

      中年人其实有点恻隐,他抬眼皱着眉问了句,“那要供你多久呢。”

      “三年,很快的,三年!”

      他这回愣了神,一时说的都有些结巴,“三年……?你个小芽儿瞎说啥呢,三年你才多大啊。”

      但李哲很坚定,他想得足够认真了,“真的,三年。我算过了,可能最多要四万六千块吧。我现在长得太矮了,别人一看就是童工,外面不收的,只要三年,那个时候我初中了,就到外面打工。”

      “您永远能联系得上我的,我按月给二舅汇钱,在成年前把抚养费还了,等成年后就跟您签字据,您亏了多少的那份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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