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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初次杀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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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浙江省余杭区山沟沟景区一民宿发生重大失火事件,造成两名旅客死亡,警方表示起火原因目前尚在调查中。是意外起火还是人为纵火有待考证,总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导……”
……
区公安局刑警大队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好几天,距离火灾事件发生已经超过了72小时,但是起火原因目前还是无法确定,特别是还造成了两名市民死亡,对整个景区、旅游部门包括余杭区的公信度都造成了严重破坏,因此上级领导的压力越来越大。
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是刑警大队队长孟庾,他今年45岁,是个行事稳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他穿越过一团污糟的办公区,走到饮水间里给自己的保温杯添热水,同时,眉目暗沉地盯着卷宗看。
如果是意外起火,那后续就不会升格为刑事重案,最重要的是有关部门拨款,重建景区、安抚家属与民众;但如果是人为纵火,后续就要复杂起来了,警察必须想尽办法抓到凶手。
几米之隔用玻璃做的会议室里,一名年轻刑警正在白板上边画边讲述案情,他眼睛炯炯有神,名叫程无,26岁。
“受害者两名,夫妻关系,与起火房屋屋主签订了为期半月的租赁合同,他们还带有一个孩子,案发时在邻居家看电视直播……”
孟庾已经走到了会议室内,坐在办公桌的尾端若有所思地听着姓程的刑警滔滔不绝,同时,在心里梳理案情。
起火源经技侦和消防大队专家的共同调查,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在位于受害者死亡的一楼书房后方的仓库。他与房屋屋主确认过,仓库里存放了大量烟花,是夏天时为游客举办烟火大会时使用的。并且案发当晚,就是原定的烟火大会举办的日期,火灾发生时已经有过半的烟花被转移至别处等待燃放了,也就是说,当时的仓库其实烟花的数量是相对较少的,通常也是比较安全的。
唯一的安全漏洞是书房的空调安装在将两个空间隔开的那堵墙上,连接的管道甚至有一部分会直接通到仓库,而空调外机的位置又很微妙,刚好是书房与仓库外墙的相接处,加上为了保证烟花旧放不受潮仓库常年保持着干燥状态,事发前两周又刚好没有降水。如果说是环境干燥外加空调外机过热导致烟花自燃最后引发火灾,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孟庾本人是持意外失火的观点的,当然,这也只是他在没有充足证据情况下的个人想法。
而此时正在白板前讲述案情的那位程警官,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却持反对意见。
理由是,那对夫妻为什么不逃?
……
会议结束后,师徒两人走到室外去,共同商讨案情。
法医的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证明死者的死因就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甚至连吸入过量浓烟窒息而死都不是,更不可能是火灾前就因外因而死亡了。书房的门关实后自动落锁,从外面打不开,但从里面是可以转开的。两名受害者在火灾发生前明明还活着,而且有逃亡能力,他们为什么要呆在屋内?
程无的观点是:
“师父,我的推测是在火灾开始的时候,屋内的两人其实是处于昏迷状态。起火源距离死亡地点过近,火焰蔓延速度过快,屋内又有大量助燃的衣物,因此最后才会被活活烧死。”
孟庾转了转头,“可是尸检的结果并没有检验出来尸体里有迷药残留,你又有什么证据说他们当时处于昏迷状态。”
程无快步走到孟庾身前,斩钉截铁地说,
“气体迷药!气体迷药会迅速代谢出体外而且影响短暂,我们问过屋主,那座房子的书房与仓库间有一个通放空调管道的墙孔,假设犯人在火灾前一小时趁受害人都在屋内的时候,在隔壁的仓库释放出气体迷药,等火灾发生的时候迷药早就代谢光了,尸检自然查不出来……”
经验老道的刑警淡定地指出他推断的漏洞,“但你要知道……气体迷药在代谢出人体之后人很快就会苏醒,就算当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书房,那两人也还有充足的机会逃出屋内。”
程无当然知道这点,正是这点让他一直停滞不前,他霎时捏紧了拳头,撇了头死死看着别处。
孟庾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眺望远处的天空,若有所思地叹道,
“关键点,还是在于……房门从里打得开,从外打不开,事实上……”
“那是一间密室。”
若想证明这个案件真的有人为参与,关键是要破解这点。
孟庾曾想过这会不会是自杀呢,两人刻意将自己锁在房中,其实是想自我了断……可自焚这种死法又太过极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自杀者都不会选择,更何况,两人当时还带着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那天夜里月明星稀,谢林峰疲惫地睡在谢羽的车后座,T恤下摆上移,一截腰部裸露出来,月色洒下。车在山间小路里一路开得颠簸,坐在驾驶座上的谢羽,眼球血红。
打火机的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车内狭小的空间,车窗开了一条小小的缝,她拿烟的手不住地抖动。
睫毛颤了颤,唾液在口腔里不断分泌。
谢羽的头脑已经混乱到有些记忆差池了,她没办法准确地将谢林峰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完整的拼凑起来,只有一些碎片战栗地在眼前颤动。
……
记忆中在医院的阳光笼罩下保温箱里的那张纯真面庞,逐渐与眼前的大火重叠,她眼中只有那个只身的孩子,拖着步伐缓缓向她走来。
……
纤细苍白、一摸上去像是会断的手臂轻轻抱住她的腰,毛茸茸的头顶埋在她肚子上,长而软的睫毛如羽毛般颤动。
……
“妈妈,”他的声音宁静而轻缓,像是要睡着了。
谢羽一时不明就里,用手揉了那头顶两下,蹲下身去看着他的眼睛。
“我今天做了很多事,过得非常非常漫长……这其中有很多事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可我现在要全部告诉你了。”
他发出轻微的鼻息声,蹭了衣服两下。
不可思议的是,谢林峰什么都没说,谢羽却霎时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初次杀人的罪犯在流露脆弱……
“火是我放的,烧死了两个人。”
警方的调查持续进行中,谢羽带着谢林峰住进了杭州市区的一栋别墅里。暂时还没有发现新的证据,警察的调查也没有取得新的突破。谢林峰不是嫌疑人还没有被传唤过,但就是在这样僵持不下的时候,谢羽的焦虑却一天更胜一天,几乎从不抽烟的她几乎要染上烟瘾。
第四天的时候林承栋到了,他开门见到谢羽第一面的时候,她几乎抱得要将自己埋在他的身体里,要将两人窒息而死。
这件事情的真相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林承栋缓了一缓,暂时抚住妻子的身体。
……
谢林峰将自己作案的所有细节都冷静清晰地陈述给了父母,谢羽光听听那些内容都要岔气,囫囵吞枣地也听不出来什么。倒是林承栋,可能是临死前人都会发疯吧,在这样极端的时候反而能理性一点地分析谢林峰说出来的话。
他蹲在床头,与儿子对视,
“好,你刚才说投药的时间是7:10,火灾发生大约在8:20。你准备了不在场证明是不是?”
谢羽霎时转过头来看他,又和他一起把视线转向谢林峰的脸。
谢林峰神情平淡,“……”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虽然有疑点,但还是未能找到直接证据证明事件有人为参与。办案组也开始动摇,最初支持故意纵火可能的那批人渐渐声音小了下去,除了程无。
他还是执着于最开始想的那种可能。
孟庾和他两人不知道多少次在会议室里梳理线索,这一次,他又提出了新的两个疑点。
“之前我们查过案发前两周刚好没有降水,因此就得出了环境干燥的推论。可这是我刚刚从气象局调出来的数据,案发当地附近全是溪流和树木,即使夏季蒸发量大,但当天案发地空气湿度并没有低于40%”
“通过电表扣费的次数与时段也能推测出,当天书房空调启动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空调外机过热的程度到能把烟花点着的概率是相当低的。”
“所以孟队!”
年轻人焦急而炙热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在老刑警身上,孟庾不语,也看不清表情,似乎仍在沉思。
谢羽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她用自己的身份这些年早就在各界布下织星如网的眼线和关系。在案子还没有结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有一刻不动用这些关系去打听案情的进展。
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她等来了坏消息。
谢林峰在这个案子里几乎做足了一切,道具、延时、障眼法、不在场证明……完美到谢羽都觉得不寒而栗。可没想到这个像魔鬼一样的少年罪犯,居然在处理作案工具的时候这么随意。
他直接丢进了河里。
谢林峰做的时候还没有蠢到随手乱扔的程度,他有事先查过,那条河下游最后通向的是一个污水厂。以他当时的认知水平,应该认为进了污水厂就相当于烧了,没有人会找得到。
可却偏偏被找到了,谢羽通过某个人口中得知。
她二话不说当即就要有所动作——
林承栋死死地拦住了她,将她整个人压在门板上。
他用这辈子发出过最大的声音朝谢羽喊,“你疯了吗!”
他眼中的红血丝都在战栗,冷汗通过发丝已经浸湿衣领。
他抖着压低声说,“小峰……小峰只有十岁,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蓄意纵火就算定了罪也不会追究刑事责任,充其量就是个民事赔偿……你先,你先冷静一点。”
“就算……就算警察最后真的知道了真相,那两个人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吗,我们给那个小孩多多的赔钱,多多的……这件事不就——”
谢羽挣扎着使出浑身最大的力气推开他,把林承栋都快撞抽筋,也把自己要弄骨折,两人都在房间里折着腰气喘着。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晕晕的,窗户上呈现的白色模糊在一起,发出来的声音听上去轻得像风,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家,人与人之间就像有个窗户口似的,什么都瞒不住。”
“今天在杭州法院判决下来了,明天我们一回北京,什么人都知道了,什么都瞒不住。”
林承栋慢慢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脖颈后面气喘着,
“瞒不住就算了,啊?我们赚了这么多钱,我们可以带着儿子搬家,我们让他去国外上学……小羽,”
他最后颤着音,几乎是哀求,
“你如果把那份证据压下来了,一旦之后被人翻出来,那就是贿赂罪,那他妈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谢羽将身体转过来,正对着林承栋。
眼眸死得像干涸多日的墨,让人看着觉得她是被着魔了,疯却极度坚决。
“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孩子变成杀人犯。”
“我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最自由的孩子,他生来就应该过最好的一生,被所有他认识过的人喜爱着。”
她嘴角一抽,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他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一辈子不能出现在白日之下。”
林承栋当即觉得视线一黑,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他像是摔倒水池里要淹死了一样,窒息到无法挣扎。
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最后被送到了谢羽手上,她在荒郊野岭的树林里,一手插在风衣口袋,垂眸凝视了一眼那两样东西。
一个自制的衔接着钓鱼线的闭门器、一个气瓶。
上面都是划痕,洗干净后的泥污还隐隐残留在上面。
谢羽只看了一眼,就将那袋东西丢尽火桶中,燃烧殆尽,她没有回头地打开后座车门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