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68章 杀人 ...
-
第十四天的上午谢林峰不见了一段时间,他去了附近的几个工厂。
□□……氯乙烷……甲氧氟烷……类似这样的化合物他相信就算没有现成品应该也能找到东西反应出来,反正也不需要很多。
在李哲拿着那条蚂蟥走到他视线中央前,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卧室的那张柔软华丽的大床上,观察着顶灯的灯芯里时不时的闪烁有好几天。
谢林峰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思的东西,直到李哲的出现。
像鱼一样跳进透明的水里,摆动着身躯向前游动,像猴猿一样敏捷地爬上高大的树木,一无所谓地看着远方的日出或夕阳。李哲的身上散发着热气,皮肤红得透亮,是一个活得不能再活的人类。
当他紧握住谢林峰的手,强劲有力的脉搏就会通过皮肤传到谢林峰的指尖,跳动的血液,让谢林峰手里痒痒的。
谢林峰希望他的血液能继续跳动下去,在无法经历这样宁静的夏夜之后,在听不见日复一日的下课铃之后,在闻不到吃了十年的饭菜味之后,他希望李哲的血液能一直跳动下去。有些人已经死了,但李哲要活下去,在噩运突然降临之后。
李哲端着自己的下巴将一块儿小石子投入了河流,面色不快,今天早上他敲响隔壁房门的时候被司机告知谢林峰一大早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昨天晚上,谢羽回来了。
她知道谢林峰在这里交到了好朋友很欣慰,摸着李哲的头和李哲的父母攀谈了很久。
李哲也很开心,用很亮的嗓音对面前的谢林峰说,
“谢林峰,你家在北京是吧?等下个假期我去北京找你玩啊。”
三个大人听见后都笑了,谢林峰也弯着嘴角对他说,
“好啊,那你就过来。”
……
谢羽当晚没有留在别墅,而是乘车走了,说第二天再过来。结果第二天一早谢林峰也不见了,真是奇怪。
没了同伴,他看着已经腻了的山林与溪流,一时间百无聊赖。
“嗳……”
身轻如羽地跳在溪流间残存的石块上,他从河的一边穿梭到对岸,到地的时候没站稳手扶了一下树,结果沾了一手蚂蚁,他嫌弃地“咦”了一声,重重地甩了甩手。
树林间有清凉的风从他的衣服布料间穿过,李哲抬起头看着被树叶遮住的青蓝天空,真的看不到流星吗,他想。
明明昨天很硬气地怼回去了,可不在人前的时候,他也会承认自己心里有点没底。
可是夏天已经快过去啦,星夜与蝉鸣他都见过,为什么偏偏流星不行。
胡思乱想了一下午,等到下山的时候,他远远的已经看到当地农户家的炊烟升起了。他猛地加快脚步,在山路上用更快的速度滑下去。炊烟升起了,意味着爸妈已经整理好行李,也快烧好饭了,意味着天快要黑了。
意味着今晚的烟花他们快要开始放了。
李哲脚下那双满是泥泞的塑料拖鞋巧妙地重重踩在田埂上,一旁几公分距离的青菜、萝卜和白菜全都幸运的免于此难。李哲看着眼前越变越粉红与橙黄的天,身上越跑越热,胸腔火辣辣的却直觉得很爽快。
等到了水泥地的时候,他慢下了脚步,迎面擦过一辆老爷爷推的卖麦芽糖的车。兴奋却混乱的大脑神经还没有冷却下来,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嘣。”
李哲刚一转过头来手腕却被人扣住了,他猛地发现眼前居然是谢林峰,而自己的鼻尖已经快要撞到他的脸上。
谢林峰看着身上也是出过汗了,毕竟走到镇上去需要不短的路程,但热气自然是不如李哲身上足,因为他走着去走着回的。
他放开了手,两人默契地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李哲说话也是喘的带有热气的,但声音还是很大,
“你去哪儿啦?”
“到镇上去了一趟。”
“哦。”
李哲不着声色地掠过他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肩,想要和他一同走回独栋去。
他应该还记得吧,不用我多嘴再说一遍吧,今晚有烟花。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听说今晚附近会有流星陨落。”
李哲的瞳孔放大,瞬间转过头去,
“什么?你……你从哪儿听说的。”
“手机。”
谢林峰笑着指了指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他一直是自己有手机的。
李哲兴奋而躁动的表情一清二楚地落到了他的眼里,他接着说,
“他们说晚上电视会有直播,你想看的话快点去吧,七点钟就要开始了。”
李哲的眉毛立即挑了挑,他顺着谢林峰的手指看到了手机上的时间,6:49。
看着眼前扬起的一阵尘土,谢林峰在鼻子前扇了扇手,接着从容不迫地和李哲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口袋里还带着一个小型气瓶。
下午7点零一点的时候,谢林峰已经走到了那幢独栋,而李哲的父母此刻正在书房里,他们在整理东西。
房子的格局是坐北朝南,大门口正对着河流,书房在房子一楼的西角,与谢家拥有的那栋别墅是离得比较远的,并不挨在一起,但是书房的正后方仅一墙之隔处就是存放烟花的仓库。
谢林峰到了之后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往后方绕去……
“欸呦喂。”
李哲的妈妈抹了把头上的汗,往腕表上一看,刚好是7:10。他们夫妻俩大约整理了半个小时,才将三个编织袋整理出来,里面装的几乎都是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
他们往麻袋上一坐,想要歇息一下。
李哲爸将衣服下摆掀起来往脸上擦了两擦,他是个不太胖的中年男人,但是身上爱出汗。为了散热两人没有把门关上,此刻傍晚的山风正通过门框往他们脖子上吹。
他一手搭在妻子的肩上,没有注意到空调管通过的墙孔里似乎正有一股白气出来。
“婷婷,咱俩回去第一时间还是得把那笔基金看把牢,这回出来这么久了都没有好好盯过。老家好几户的亲戚的钱可都听我们的投里面了,这两天市场好像跳水特别大,经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老婆没回他,他在看一眼的时候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趴在那装满衣服的编织袋上睡着了,他一瞬感到疑惑。
这么累的吗?躺在袋子上也能睡着。
他正想站起来把妻子背到床上去睡,却在站起来那刻感到脚下发软。
眼前一黑,他就倒地上了。
背后墙洞里闪烁一瞬的那双眼睛,在看清屋内的动静后,也悄然变暗。
门在7:15的时候被戴着塑胶手套的少年推开了,他一眼都没有看瘫倒在编织袋上的那两个成年人,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上面的遥控板将空调打开。
空调页扇中徐徐吹出冰凉的冷气,往睡着的人的脖颈上吹。
少年接着动作,他将窗户略微打开了一点,它后面连接的就是仓库,拉开窗帘就能看见隔壁堆满在墙上的烟花。
一根钓鱼线通过空调孔穿过的墙洞,慢慢被拉到门的地方。他当时的身高还不够,布置这里的时候光着脚踩在一个木椅上。
独栋的大门被关上,空间里只有三个人而已,没有任何人看到他。
布置好后,他没有发出声音地走出去了,照常,将门缝恢复成他进来时的样子。
李哲坐在沙发前,凝视着电视机屏幕已经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他渴望看见流星陨落时的直播画面。
他是在谢家那幢大别墅的客厅里看的,因为那台液晶电视屏幕特别大特别清晰,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8:15了,而他还记得烟花是在8:40开始放。
电视屏幕对准了蓝黑的夜幕,与此同时还有架着的十几台高精度延时摄影机或摄像机。
一个戴着记者证的短发记者这时站到了屏幕中央,她对着话筒口齿清晰地说明情况,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总台记者为大家实时播报此次被国家天文台预测的英仙座流星雨,将在浙江成山县坠落的情况……”
电视机上忽闪的光线倒映在李哲目不转睛的脸上,他的眼眸因为期许而变亮了。
……
编织袋上的一只手动了一下,李哲的妈妈皱了一下眼睛,她有些醒了。
气体迷药挥发得很快,此时已经被她的身体代谢掉了。
而她醒的原因是,一股臭不可闻的硝烟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她一下睁开全是血丝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大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咻——”
她咳的间隙,不知什么东西从门板上一下子划过去了,门一下子关了起来,等她再抬头时已经什么都没看清,而门那边似乎还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音。
她没工夫注意门上的动静,而是疯狂地用手打着仍旧昏睡的丈夫的头和背,因为在她不经意间转头时透过窗户看清——
屋后的仓库里已经烧起来了!
……
仓库里还有残留的烟花,此时震耳欲聋恐怖的炸响声在耳边直接爆开,迅速蔓延的火苗通过窗户缝隙与墙孔直直扩散到这间书房里,麻袋和里面的衣服上的火已经直接窜了起来,可怖地涌上了天!
而那对夫妻此时已经快要吓疯了,他们不要命的用头和身躯砸向唯一的那扇门。
现在,它突然从里面也打不开了。
就像有一只恶魔的手在仅隔一尺的门外攥着那扇沉重的木门,它死死的闭在那里,纵使屋内的浓烟已经将人的血液熏得从眼睛与鼻孔中泻出,它也不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
两个活着的成年人,就要被生生烧死在病毒般的恶火中。
……
“轰隆隆!砰——”
流星陨落的那瞬间,它闪耀的躯体先在离人类的肉眼无比近的夜幕上划出一段短而艳丽的金色口子,李哲的眼睛眨都没有眨,只望着那记录着流星陨落时刻的高清屏幕。
耳边时不时还有烟花爆炸的声音传来,只是他此刻已经无暇去管那8:40的烟火大会了,真是不巧它与流星陨落的时间刚好撞了。
“流星……死亡的时候,真的好美……”
他脑中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
此时它已经猛烈地接触到地表,剧烈的火光在那一瞬间升起几十米高,可是在航拍镜头中看,那个火球就变得渺小了。李哲觉得有点可爱,像灶台里烧的炭火。
鼻息间时不时传来烟花的硝烟味,他摸了摸鼻头。
那时距离他父母的死亡,还有不到两分钟。
他们是活着的时候被烧死的。
在看够了屏幕上的火光四五分钟后,他将腿架在客厅的茶几上,随后想到这是人家的客厅这么干好像不太好,不过那个司机应该是睡了或者出去了反正没看着他……最后他也不记得那腿有没有放下来了,反正他将两手交叠放在后脑勺惬意地向后靠去。
他勾着嘴角说,
“这种火光四射的场面真应该让姓谢的那小子来看看,这可比什么烟花要得劲多了。”
等到他感知到火灾的存在,并且赶到独栋的下方时,距离起火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多了。火焰已经迅速蔓延至二层,附近的村民与度假的游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了距离房子尚有几十米的地方,而此时消防队还没来得及赶来……
二层的窗户被烧得焦黑了,上面的玻璃不堪重负乒呤乓啷摔在地上,吓得围着的那群人跳着脚连忙后退。
真正的烈火,即使是距离几十米远的地方,扑在皮肤上也是滚烫的。
李哲真正地看到,火一点都不美丽,而是魔鬼的呼啸。他的每根血管都僵直了,喉管里喊了成千上万个同样的字,
“爸”和“妈”
只有十岁的孩子的身躯猛冲起来像野生的公牛一般,四五个青壮的村民才给勉强拉住了,他的喉咙里撕裂的狂吼着,汹涌的火光在纯黑的瞳孔里燃烧。
“爸!妈!!!爸——啊啊啊啊啊啊妈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通体黑色洁净如新的一辆高级轿车在几米处的水泥地上停下来了,高跟皮鞋从车后座下来,谢羽“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后座,神色凌厉。
她听说邻户的房子突然起火就放下还没办完的公事立刻赶来了,生怕孩子有什么安危。
李哲最后喊到声带已经将要撕裂了,他整个人脱力瘫在面前其中一个村民的肩上,有好心的大人还在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在耳边说些安抚他的话语。
耳边传来了消防车的嗡鸣声,很多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李哲的眼神也突然一怔,可看向的却不是消防员。
衣着整洁的谢林峰背着手站在人堆里,他身高太矮所以只能到成人的腰部左右,但不妨碍他就站在那里。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到了李哲。
脸上是笑着的。
——
你知道吗,陨石坠落的速度是每秒11.2千米。
那天,恰好是陨石坠落的日子。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在烈火里燃烧的我父母的血肉,还有火光中倒映出的你那张丑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