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66、第66章 十一年前的

　　十一年前的夏天，八月，那是一个酷热的暑假。浙江的户外全是噪得令人麻木的蝉鸣，乡下的稻田枯黄，树却还绿油油的生机一片。山野的郊外，光是从高速上往车外看去，那也分外明朗。

　　那年的李哲，只有十岁，放了假由父母开车带出去到郊区一个叫山沟沟的地方住几天。

　　他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不过爸妈告诉他，他会喜欢的。那个地方全是树林与小溪，热夏天还有冰西瓜吃，有白茶喝。李哲不语，抿着个嘴在银色的雪弗莱后座呆呆地晃腿。

　　他倒要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爸妈说得那么好玩。

　　车子开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李哲下车时脸上一片菜色，山路太颠了，颠得他有一种想吐吐不出来的恶心。很好，他初步判断这地方绝对不怎么样。

　　但只过了一会儿，小孩子呼吸到了山里新鲜的空气，呼吸顺畅了，头也不晕了，他就把刚刚地论断抛在脑后。

　　左手举着水枪，右手套着游泳圈，踏着拖鞋就一路狂奔，把后面拿着行李的爸爸妈妈甩在几十米开外。

　　夫妻俩相视一笑，儿子还是那样跳脱。

　　不错，至少省事了。

　　在夕阳落山前，一家人成功入住了一座两层小独栋，这就是他们接下来半个月度假的地方，李哲爸妈是银行职员这回一次性修掉年假。在他们的旁边，还建了一栋漂亮的三层别墅。

　　李哲在月亮高高挂起的时候就入睡了，身体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

　　隔壁的那栋别墅在夜晚十点的时候亮起了灯，一辆昂贵的古董车在别墅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了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女人，还有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孩子。

　　谢羽左手拎着包，腿微微曲着，她捏了捏那小男孩的脸。

　　“妈妈这几天还要跟着外公去办点事，你自己待在这里先玩几天，妈妈让司机叔叔暂时照看你好不好？”

　　她面前的小男孩站得很直，但莫名的有一种松弛感，他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个安排。

　　谢羽一招手，站在他们身后的司机就立即拿着行李，牵着男孩进别墅了。

　　“啪”

　　司机将客厅的灯打开，用平稳又清晰的语气在男孩身后说，

　　“少爷，房间都在二楼，董事长说您喜欢哪间可以随便选。我现在去帮您放行李。”

　　“……”

　　他用没什么情绪的目光环视了房子内部一周，走了几步，最后在窗前停下来。今天是满月，月亮又黄又圆，是一种吉利的兆头。

　　谢林峰不动声色地将窗帘拉上了，他对月亮不感兴趣。

　　之后他在客厅里一个人呆坐了好久，司机虽然帮他放好了洗澡水但也不敢催他，就这么在二楼的楼梯上向下干望着。

　　年幼的谢林峰长相比成年时更令人喜爱，眼睛圆圆的，眼眸很亮，皮肤白而透亮。他发呆的时候也是这样，睫毛投影下的眉眼给人一种莫奈式的宁静氛围。

　　大约坐了半个多小时，死水般不动的眼珠终于晃动了一下，他站了起来，上楼前关掉了客厅的灯。

　　李哲在这个处处是溪流、树影、晃晃荡荡的树莓的山林疯耍了已经有五六天，山沟沟的山本来也不算山，矮的很，他借由探险的由头已经把整座山的小路都翻了个遍，该捣乱的鸟窝也已经讨人嫌地全都爬上去玩过一次了。

　　白天，他爱在浅浅的小溪里泡着，抓点蝌蚪或是泥鳅，把皮肤晒得通红。到了夜里，他就爬到他们一家住的那栋房子顶上，两手撑在腰后惬意地看比在市区里明亮许多的星星，运气好还能吹到舒服的晚风，运气不好天气奇热不说还被蚊子叮个半死他就机灵地跑回去睡觉了。

　　附近还有很多户像他们家一样假期里出来玩的三口之家，自然少不了很多与他同龄的孩子。

　　本来李哲还挺开心的，但混在孩子堆里他也不知道跟谁玩，看别人吵吵嚷嚷的反而更显得自己冷清。于是他也很快放弃，还是自己单独享受。

　　至于自己旁边的那座房子，他到现在都没发现过里面住了人。

　　“哗啦啦！噗。”

　　两个孩子龇牙咧嘴的头猛一下子扎水里，过了几十秒然后又上来，身后爆发出尖锐的起哄声。

　　这是李哲来到这里的第七天，这些天他眼看着在水溪里玩的同龄人来了又走换了好几拨，到这一天时，他本该有些腻了。可是从上午，那些孩子就鼓捣出一个游戏。

　　两人在水下憋气，憋的短的那个要被其余的人强制着按压四肢下水憋十秒。也不说整片池子居然没有一个成年人，十几岁都没有的一群孩子在这样的野外意外被激发出了嗜性。

　　一群人轰上去的时候，那放肆的笑闹声简直如滔天的锣鼓，李哲捂着耳朵蹲在距离人堆十几米的水里，皱着眉。

　　他虽然也说不清楚这游戏哪儿不对，但就是这疯狂的气势与情绪，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麻感。他也不想靠近，但也不敢走开。

　　李哲自己不知道，但他潜意识里觉得万一出了事得有人在一旁看着。

　　水溪就在房子旁，在李哲捂住耳朵的几秒后，别墅二层阳台的门被打开了。

　　谢林峰站在他们身后上方，他的身高还不太高，需要踩在栏杆上手臂攀在上面才能看清小溪的全貌。他才刚刚睡醒，准确的来说是被他们的吵闹声吵醒的。

　　谢林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上午凉爽的山风将他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吹起，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凌乱蓬松的短发和乌黑的眉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花了十几秒看清了楼下发生了什么，然后微微抬起头。

　　……

　　他穿着能下水的凉鞋走到楼下，上衣已经脱掉了。骨感苍白的一条手臂被他微微甩在身后，指骨间死死握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的眼球撑红了，鼻孔和嘴正张得大开。

　　无声无息的，只有水面掀起的一丝丝涟漪，他不费力地混进孩子堆里，将下半张脸埋在水下。

　　溪水清透得与玻璃无异，丝缎般的水草掠过少年们的脚骨。

　　李哲此时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有一个长得很胖的小孩已经连赢了好几轮，兴奋得眼冒红光，他的头正在水下正在进行他的第五次。

　　“61！62！63……”

　　身旁的人在用越来越大的音量为他计时，他那位倒霉的队友此时已经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瘫坐在一旁，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惩罚。

　　身边的呐喊声好像变作他心中的鼓舞了似的，赢了第六局也并不满足，他还在用尽全力憋着，渴望创造一个离谱的数字。

　　在憋到第80秒的时候，他嘴角一勾。

　　可以了，我可以起来了。

　　“咻”，手中那根灵巧的东西在这一刻滑溜地游走。

　　……

　　“唔！”

　　那孩子的头还没上来呢，身体却突然剧烈地抽动，头附近因为岔气爆发出剧烈的水花。周围所有人都一瞬间被吓得不成声，没一个敢上前碰他，更有甚者直接哭了出来。

　　“啊啊——他他是不是淹死了！”

　　“啊！”

　　谢林峰的手摸到水中，不留情的瞬间将死咬在小孩脚上的蚂蟥拔了下来。

　　然后他从后背，缓慢地将那孩子拖到岸上，身后的人看到他镇定的背影，有一些也主动上前去帮着他拖。

　　呛的水不深，一到岸上，那孩子就立刻将自己气管里的水咳了出来。

　　谢林峰没管他咳水，只是用双手端起他的右脚，神色认真地仔细检查着他被咬的脚底。身边围着的几乎所有人此刻都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缓，

　　“这应该是蛇咬的，这种野外的山林蛇确实很多，你们最好……”

　　还不等他说完，还浸在水里的那些小孩立刻七手八脚地窜起来爬到岸上，嘴里呜咽着。

　　比谢林峰想象的还要快得多，那些小孩全部都怕得跑散了。

　　他嘴角无奈地一勾，笑出一点气音，然后也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污泥想回别墅了。在起身前，一阵拖鞋踩出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他将头缓慢地上抬，眼前出现一张，皮肤晒得发红，脸颊与鼻头布满雀斑，眼睛狭长而上挑，眼眸却格外深邃与有神的孩子的脸。那人看身高应该和他差不多年纪，看上去仿佛……心情很好。

　　李哲的一只手吊着一根软软的又棕又长很恶心的东西甩在他眼前，这是他刚才扯下来扔一边的蚂蟥，现在已经被李哲掐死了。

　　谢林峰的嘴角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抽了一下，甚是无语，“……”

　　李哲皱了皱眉把那根蚂蟥扔溪里了。

　　这是他和他见的第一面，李哲告诉谢林峰自己的名字，谢林峰也是同样。

　　“林，峰。”

　　没有预兆地一阵风走过，吹起了裤脚，还有漫山遍野声势浩大的林树。李哲瘦削的上身挡住了一半的阳光，但还有很多落到了谢林峰的背上和眼睛里。

　　李哲觉得自己喜欢像眼前这人一样的这种人，至少很利落、很聪明，还不留痕迹。

　　那个时候的他还无法对自己的情感有所保留，于是主动地问谢林峰，愿不愿意一起游泳。

　　“你会游泳吗，不会的话我教你也行。”

　　……

　　光着脚丫子的两个小孩就这样扎进清凉透彻的溪水里，他们在水下睁开自己的眼睛，模糊而又清晰的五指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于是又生出兴趣前行，手掌向后挣扎摆脱水流的阻力。冰凉的溪流像鱼一样从皮肤表面划过，他们能从穿过水下的阳光中看到对方的脚，争先恐后的，谁也不会让谁。

　　一直游，一直游，游到筋疲力尽了，太阳也恰好落了山，天色变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