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52、第52章 第一次见她

　　周末中午，太阳火辣辣的，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紧捂着领子，嘴里呼出热气，顾自己地走。高高矮矮的身体有时不经意间摩肩擦踵，也没有人会停下来留意。

　　林澈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下半张脸还被裹在很厚的围巾里，他双手抱臂，像将自己寒冷的身体缩在棉衣里的样子。他也混杂在着成分复杂的人群中，从拥挤的地铁口出来，一路走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一家日式简约装修风格的咖啡店旁边，是一家店面很大的私人影院，正对面的地方还有一家影视公司下设的工作室。林澈抬头看了眼招牌，推开玻璃门的把手走了进去。

　　屋内温暖静谧，开了舒缓的纯音乐做伴奏。林澈顺着狭长的过道一路走进去，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花纹精致的房门上放了“私人领域，请勿打扰”的挂牌，林澈将手停留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要不要敲门，最后下定决心拧开了那旋钮。

　　门打开了。

　　屋里放着一张可供两个人用的小桌子，桌子一侧坐着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成熟女性，手中正拿着一杯咖啡。两个人互相凝望了一瞬，那短短不到三五秒钟的时间里，他们都捕捉到了一些令他们陌生的东西。

　　“陈姐，好久不见了。”

　　林澈觉得那厚厚的围巾现在显得热了，暖气直朝他脑子的部分侵袭。他当即想解决掉脖子上刺刺痒痒的感觉，将围巾解掉。陈明华将杯子放下，用拇指抹掉了杯沿沾上的唇膏。她今天将略短的头发扎了起来，只剩脸颊两边的些许碎发，耳朵上的那副金属镶边的珍珠耳环格外闪耀。

　　陈明华笑起来看上去很温柔，她习惯性地会将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离下巴很近的位置。

　　许久未见，她对林澈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们似乎运气不错，你的气色很好。”

　　……

　　两人在桌子的两旁面对面坐下，林澈将解下来的围巾挂在自己的椅背上。

　　“你来私人影院，顾远之会觉得奇怪吗。”

　　林澈停顿了一下，随后用肯定的语气说，

　　“不会，他知道我平常空闲的时候也会出去看电影的，应该没事。”

　　陈明华没有再问，之后是林澈先将事情交代完整。

　　林澈动作麻利地从包里翻出很多设备，不同形状黑色的小匣子被摆在桌面上，这是窃听和影像装置。陈明华的目光停留在林澈摆出来的东西上，神色淡定。

　　林澈用两只手指拿起了其中一个匣子，看着陈明华的眼睛，

　　“这是监听器绑定的设备，我在别墅的客厅、厨房和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都放了监听器，针孔摄像头总共两个，一个放在了车库门口，还有一个放在谢羽卧室的门口。”

　　他的语速快而平，语气尽可能地沉着冷静，

　　“我现在没办法进到这个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尤其是谢羽和林承栋的卧室和书房这种私人领域。目前可以先用这些，全都绑定在这些设备上了。”

　　“你不需要在谢林峰的房间里放几个吗？”

　　陈明华若无其事地抬了抬眼。

　　林澈停滞了一瞬，

　　“他……就算了，他从来不参与他爸妈的生意，您也并不关心他。我自己去监听或监视他的话，怕拿回家不方便，我想做的事情，只需要耐心等到水到渠成就行了。”

　　“好吧，这是你的事，你觉得没必要就没必要了。下面说件重要的。”

　　陈明华将身子向前倾，靠近了林澈的耳边，她压低了声音，深邃的眼眸发出刺眼的光亮，

　　“我在海南的眼线说……三四年前，林……在澳门开了一家赌场……听说涉及到了一些……”

　　林澈听着信息量巨大的这些话语，瞳孔逐渐放大。

　　陈明华说完后，慢慢地恢复了坐的位置，她的眼神仍旧放在林澈的脸上。

　　林澈咽了咽口水，被热气熏红的脸一瞬间受了冷气，

　　“……这，这件事很大。”

　　林澈抬了头，

　　“如果这是真的，谢羽和林承栋三四年前就利用赌场洗钱，而且已经被警察盯上了。这一定不是我能轻易打探到的，他们就算要商量这件事也只会在极隐蔽的地方。”

　　“我知道，你放宽心。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查这件事的，只是让你知道而已。”

　　陈明华的表情似乎是不急，她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两人交谈了许久，从四年前第一次见面开始，到后面他们逐渐用短信联系，这是他们时隔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一次会面，所以他们都格外的健谈。

　　谈话的最后，林澈从他口袋里拿出一张彩印的照片，放到了陈明华面前。陈明华一滞，她不明所以地将那张照片拿起来，朝林澈皱了皱眉头。

　　“有件事。”

　　陈明华静静地听着。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这个东西，然后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如果凭我自己的能力肯定弄不到，但我想如果是陈姐你，应该会有办法。”

　　“这是什么？”

　　林澈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它应该是在国外，具体是谁制作的还需要查清楚。”

　　陈明华用拇指摩挲了那张照片许久，思索着背后暗含的可能性。她的理智告诉她林澈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自己或许不应该当下就一口答应，应该再给他们一个回旋的余地。但当陈明华抬头对上林澈那双不见光亮的眼眸时，她恍惚间又想起来她刚刚抛在脑后的那个事实，他们二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所以她最后收下了照片，同时答应了这个要求。

　　谢羽这段时间在生意上可谓忙得有声有色，她按照顾远之的规划，裁减了公司的规模，主要是合并或者解散了一些经营不善的子公司。重点是将资金和人力物力主要都投入到她们家的老本行，外贸上来。

　　顾远之经验老道，一个季度过去，韵深的利润提升了好几个百分点，大大减轻了谢氏的财务压力。再加上谢羽本身性格十分要强，遇到难关从来不肯低头或者服软，她寒冬腊月里和林承栋两个人交替着亲自往码头上跑，林承栋的英语比较好，所以她更多地让自己老公去和外商会谈，自己带着人蹬着双高跟皮鞋披着件羊绒大衣就去户外了。

　　过几个月就要开春了，谢羽想进口一批水果和种子，橙子、李子、葡萄之类的，除了要找到政府官员走关系拿到批准文件，她还得跟码头上的好几家船商谈下价格，光是靠公司自己的货运船肯定是不够用的。

　　船老大一年到头将近十个月都在出海的，行事作风都是个糙人，皮肤晒得黝黑干裂，牙齿和指甲被烟草熏得蜡黄。

　　谢羽从出生开始，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小姐，但她也闻过劣质烟，也感受过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的味道。她一只手压在被海风吹乱的长发上，正午的太阳太大她眯着眼睛，嘴里滔滔不绝地向身旁抽着烟一身腥味的老汉输出自己能给出的价格和工期。

　　“叔，您给我个面子，我们让兄弟们二月份就下水我后面两个点的分红……”

　　“嘟！嘟！嘟！嘟……”

　　“叔，先等我一下啊，我接个电话。”

　　谢羽捋了捋她被风吹乱到脸上，现在可能已经沾上黏糊糊的深红色的口红的卷发，她走到旁边，看清了联系人后接通了电话。

　　“喂。”

　　林承栋在一家外企的会客室外的走廊上，他刚刚和他们谈完，

　　“喂，老婆。刚谈完，这家很顺利，远之之前也跟我透过底，和他说的差不多，这帮人心不黑的，价格很公道。”

　　谢羽捂住两边的耳朵，这样在狂风作响之间她也能听清听筒里的声音。听到手机里林承栋沁心的话语后，听到他告诉自己进展顺利后，谢羽将脖子缩在大衣里，不自觉地有了笑意。

　　她故作淡定，但林承栋总能不知不觉地捕捉到那夹杂在周围杂音里的一星半点的雀跃，

　　“嗯，好。那早点回家吃饭，我这边也快忙完了。”

　　“对了，儿子最近乖不乖啊，放寒假了我因为忙也没顾得上他。刚给他新买了辆车，有没有天天开出去乱晃也不知道。”

　　林承栋笑了，

　　“没有，峰峰今天呆在家里呢，他最近也就出去玩了那么两三次。年纪小嘛，好动是正常的。”

　　“嗯。”

　　谢羽似乎很满足、很窝心，她将不拿电话的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用皮鞋的尖头有意无意地踢着小石子，似乎并不想把耳边的手机拿下来。听筒里的杂音、呼吸声，她到现在还能听到。

　　她无意间抬了一下头，却看见了海上一尘不染的夕阳，落日是橘红色的，被它浸染的海是紫罗兰的颜色。闪烁的余晖越过睫毛，洒在她的眼底，谢羽怔愣着眨了一下眼睛。

　　“……”

　　林承栋看不到那么美丽的落日，但他能直觉地感受到谢羽现在应该心情很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也不自觉地笑了。

　　“林……”

　　谢羽脱口而出这个很久没叫过的称呼后又马上停止了，留的林承栋在电话的另一头心猿意马。

　　她虽然改了口，但倒是不想留遗憾地大大方方地将原本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老公，在今天这一刻前，在所有的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我都还觉得，我们很幸福。”

　　她不给林承栋开口的机会，

　　“不要开口回应我，只要默认就够了。我是你的骄傲，小峰的骄傲，对吧。”

　　她站在夕阳里，全身被余晖包裹得光彩溢目，若拿行星作比，她应该是太阳系里最耀眼的太阳。她一直这样坚信着，自己的光亮永不会熄灭，她一辈子都可以这样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