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51、第51章 冰点

　　第二天上午，一座写字楼里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啪嗒”，门被一个西装革履的健壮男性推开了。

　　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对着视野很好的落地窗悠闲地和客户打电话的那位,听到声音后慢悠悠地将椅子的方向转回来，虽然眼底下那片青黑因为常年熬夜已经快变成他的标志了，但是那眼神一直是有光的，他对什么事情的反应都很快。

　　接着说了两三分钟后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通话结束了。

　　陆应程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用手臂将上半身撑在办公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散落在上面的几张Kevin刚刚放上来的东西。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

　　“怎么了……”

　　Kevin从刚进来开始，眼神里就透露出一种不对劲，仿佛比平时更精神些似的。

　　“你之前不是让我不要跟盯着他的人说彻底放掉吗，呐，这是昨天晚上他们拍到的。”

　　陆应程拿着其中一张，也没拿近了看，他疑惑地皱着眉头。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光线黑乎乎的，而且还是在大街上偷拍的，他隐约能看出来偷拍者想拍的应该是画面中那两个身体靠的很近互相依偎的男性，他也能感觉出自己好像对着两人有点眼熟，但光这么看确实没认出来。

　　“呃……”

　　Kevin看陆应程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表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主动指着照片其中一个人，

　　“林澈。”

　　“林……”

　　陆应程皱了一下眉头，看了一眼Kevin，又再回过头来扫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已经有好久没听过林澈的名字了，把沈枝追回来再安排好他上学的事情之后，他就一头扎进积压了很久的工作中，分不出心来关注其他事。但是当初，在他隐晦地确认过林澈接近顾远之是有另外的目的后，虽然他答应了保守秘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暗中叫Kevin不要放弃对林澈的盯梢，一旦林澈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负责跟踪的人就会来告诉他。

　　陆应程一刹那愣住了，等回过神来他将视线狐疑地聚焦在那照片的两个人身上。

　　“那这个人是谁。”

　　Kevin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勾起嘴角，

　　“你猜怎么着，那俩盯梢的看了他的正脸都没敢认，韵深集团的继承人，谢家的独子，谢林——”

　　“等等等！”

　　陆应程伸手拦住了他，愈加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谢羽的那个宝贝儿子？开玩笑的吧。”

　　富过两代以上在京城势力雄厚的家族，基本都在一个圈子里，除了公司真正的那副账本以外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所以陆应程完全知道，谢家是怎么回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顾远之对待谢羽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干姐弟一样只是表面亲近，说的夸张点，这些年来顾远之帮谢羽兜的底用人名币等量换算过来已经相当于是白送她几十个亿了。

　　照片里的林澈跌跌撞撞地搂着顾远之的外甥从酒吧里出来，气氛暧昧的完全不是借位或者错觉，他这是想干什么？

　　陆应程用手夹着其中一张，抬起头看Kevin，

　　“这什么时候拍的，大概几点钟？”

　　“跟他的那人说他们下午五六点就进去了，快早上四点钟了才出来，而且他们进的还是个gay吧。”

　　陆应程第一反应是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在半空中试图开了开合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半晌后，他稍微用理智思考了一下，最后居然无语地笑了。

　　他挠了挠自己太阳穴的地方，

　　“这……这是哪种BAR？喝酒的那种，还是提供房间的。”

　　Kevin一手插在裤兜里，也同样挠了挠自己鼻头，摆弄了一下桌上的几张照片，

　　“这我还没去查过，不过看门面装修这家店应该是刚开的，应该是清吧或者Livehouse那种吧。毕竟开在三里屯那种人这么多的地方，现在扫黄打非抓的严，他们不敢随便开在大街上的。”

　　陆应程身体向后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事一大早上震撼得他连抬头纹都快凹出来了。

　　Kevin看着他那副熟悉的眉头轻皱，将手指放在嘴巴前轻轻揉搓的样子，知道他这是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忍不住出声，

　　“怎么样，告不告诉姓顾的董事长？”

　　“在想。”

　　“你不告诉他，那你当初让我继续盯着干什么。”

　　陆应程用手指转着一只钢笔，淡淡地回答，

　　“为了在这种时候有依据考虑，需不需要告诉他。”

　　……

　　Kevin还有别的他吩咐的任务要完成，过了一会儿就走了。在Kevin离开的十几秒钟后，陆应程打开了微信，将图片的电子版全发给了顾远之。

　　然后一身轻松地打开他思念已久的电脑，顾自己写代码去了。

　　顾远之刚刚开完了上午的年度财务部工作汇报会议，中午中场休息两个小时，他和刘宪伟还有崔明三个人挑了个安静的地方一块儿坐下来吃个便饭，顺便和刘宪伟交换一下各自的看法。

　　他们正说到兴头上，崔明也参与进来加了不少自己的看法，顾远之放在手旁的手机发出连续的几声提示音。

　　顾远之平静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点进了聊天框，他抬头瞄了一眼，崔明讲到他兴奋的部分了正拔高音量呢。点进去之后他看到了陆应程给他发了几张光线很暗的图片。

　　顾远之皱了一下眉头，点开大图，然后用食指和拇指一点、一点地放大……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睫毛颤了一下。

　　好熟悉的两个身影，熟悉到……他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澈，然后还有在一旁搂着他的，

　　……小峰。

　　……

　　“刘总刘总是这样的，我认为为什么今天张姐在会上说员工补贴的经费明显比去年紧张了呢，首先是公司今年承包了太多个海外的项目，海外工人的人工成本太高了……”

　　身边两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还充斥着顾远之的耳朵，他嘴唇上方的皮肤能感受到鼻腔里呼出来的一股温暖的热气，眼神还是聚焦在那张照片上，除了微微抖动的瞳孔，他身上的其他部位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这是……小峰吗？”

　　他还在心里问这个问题，像坏死的树被雷劈了，惨状都这么令人捉急。

　　顾远之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跟那两人说自己吃好了先走一步，语气比平时轻了好几个度。

　　走回办公室，轻轻扣上门后，他的手一下子松了，没有力气握住。

　　下午的时候顾远之看起来很奇怪，面无表情的，像是中午睡面瘫了。可是却在最后十分钟的时候让所有人虎躯一震，他把崔明的名字叫错了，叫成“崔峰”。

　　崔明更是呆若木鸡，顾远之叫错人名字，就连他还是实习生的时候都没见过这种事。

　　而顾远之在意识到这件事后，也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刚刚叫错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着他的眼睛。

　　下会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还是有些呆滞，有很多人发出细碎的声音议论顾总今天是怎么了。崔明抱着一堆文件，眉头紧皱着，他望着顾远之独自走远的背影，棱角分明的西服外套随着脚步一起一伏的，像船。崔明忽然油然而生出一种感觉，他感觉那背变薄了，顾总，好像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在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外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理得很短的男性坐在三楼的接待室里，坐姿端正刻板，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堆笑的年轻人端着一杯茶水推开门进来了，是崔明，

　　“秦律师让您在这儿久等了，您先喝点茶水。”

　　崔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是这样的秦律师，顾总今天会议结束后身体就不太舒服，实在没办法今天和您谈。真的是非常非常抱歉，您今天的咨询费和往返的交通费我们会两倍付给您，您看可不可以跟顾总约个下次您空的时间？”

　　那个严肃正经的律师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用两只手指扶了一下看着有点重量的眼镜，与崔明握了一下手，最后礼貌地笑了一下，

　　“好的，那我们就下次再约吧。我初步预计下周的周一到三是需要出差的，具体的时间安排回去之后我会让助理确认，之后我们双方再协商。”

　　“好，好。”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律师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身上已经散了寒气，只是眼中还留有本身的凌厉。

　　此时的林澈和谢林峰对照片的事情还一无所知，不过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问一个问题：顾远之是什么反应？他是怎么想的？

　　顾远之是怎么想的？

　　对啊，顾远之其实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自己应该怎么想。

　　五小时以前。

　　门被轻轻关上，顾远之的手一下子卸了力气，塌在了身体两侧。他的心和脑子像被针扎漏了排空了气，怎么会这么荒谬呢，他到现在为止还无法有条理地下做决定，自己应该先捅人一刀还是先从顶楼跳下去。

　　因为暂时丧失了思考和产生情绪的能力，他顺从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先把烟和打火机锁在了自己柜子里，然后把钥匙扔进马桶里冲走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了沙发里，正是深冬雨天，屋里屋外昏暗一片。

　　当周围是暗的，耳根清净的时候，顾远之降温了一点。他的眼珠子看起来假假的，跟个玻璃球似的。

　　顾远之渐渐能理出一句完整的话，撇开一切不谈，他好像知道林澈在跟一个人约会，这个人是谢林峰。他几乎没叫过谢林峰的全名，所以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被说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挺陌生的。

　　这算什么，算出轨吗，还是算在玩游戏？是我玩不起了吗，所以才觉得很难受，难受到我觉得有点痛了。可是这不应该吧，

　　听上去似乎挺好笑的，顾远之居然在心痛。

　　哪怕是从前他三心二意的时候，他也没有玩过别人，所以好像不应该存在什么因果报应才对。但是真的是个大笑话，他被林澈玩儿了，哦，也被谢林峰玩儿了。

　　顾远之在想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找两个人过来当面问清楚，找私家侦探去偷偷查，找发照片给他的那个傻逼陆应程问他什么意思……顾远之列举着自己正常来讲现在得做的事情。

　　但他一瞬间变得很愤怒，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他什么也不想做！

　　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再回过神来的下一刻他看清了散落一地的纸、笔、电脑、水杯，顾远之的身体塌了下来，他扶着实木办公桌的桌沿。

　　他好愤怒，好嫉妒，好吃味！因为林澈在和别人约会，林澈靠着另一个男人的肩膀靠得那么近，他理所应当吃醋。可同样让他吃屎一样的是，他妈的那个男人是谢林峰。

　　真的是让他吐都吐不出来，顾远之的眼睛变得血红。他从来没有像厌恶泔水，厌恶垃圾，厌恶罪犯一样厌恶他自己，就算三十几年来他一直都厌恶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厌恶他自己。

　　谢林峰在他眼里是个白白净净的天使样的，刚出生几个小时的时候就被满身是汗水的谢羽满眼幸福地抱在怀里，所以他厌恶自己。他居然不能用最暴力的拳头一滴血一唾沫地打这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怎么能这么懦弱，这么恶心。他一直以为等死已经是他做过最懦弱的事了，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