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45、第45章 他来了，而

　　谢林峰第一次去剧组那天，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一开始，他就被人领到隔间里去换衣服、做妆发。妆发自然不是按照好不好看的标准挑的，这部戏里原本也没有几个人的扮相好看，全都故意弄得灰头土脸的。

　　给他化妆的小哥之前隐隐约约听说过他家里有些背景，因而有些紧张，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嫌弃衣服不好看而闹起来。但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谢林峰虽然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己被弄得乱糟糟过，但是第一次体验这种事情，他还觉得挺新奇的。

　　林澈比他到的要早很多，他是个有点类似于工作狂的人。为了快点准备好拍摄，他一般很早就会过来化妆，不让剧组的人等他。

　　谢林峰进化妆室的时候，其实他看到了。

　　林澈抿了抿嘴，尽力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到表演上来。

　　“来了。”

　　进到片场后，他和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潘小波互相点头致意了一下。林澈走到执行导演身边，开始听他讲戏。

　　“一会儿我们会让你骑到这个假马头上，这个马头会颠，带着你人也跟着一起颠。你的手一定要拉紧右边这里的绳子，然后脚卡好在这个卡槽里……”

　　林澈神情认真，听着对方的话时不时点点头。

　　除此以外，他还分出心来想谢林峰。

　　现在想想，第一次见到谢林峰那天，其实他是有点吃惊的。没想到这人现在长那么高了，而且身上没有打戴首饰的孔，皮肤上也没有什么刺青。他就像个被精细养的漂亮孩子长大的版本，那么纯真，那么随心所欲，一点都没有长歪。

　　那自己在他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呢，别的不说，至少看起来比他营养不良，更加廉价一点吧。这样的自己在他面前，到底能不能底气充足地看着他的眼睛，无所顾忌地上扬嘴角。

　　“还有……”执行导演还在继续补充。

　　谢林峰化好妆出来了，林澈在看见他后别开眼睛。

　　谢林峰穿着脏兮兮的布鞋、布衣，脸上也看起来脏兮兮的，一副上上世纪末农民的打扮。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质并没有变，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似乎还是那个精致的小少爷。

　　他走到潘小波身边问好，听他教导自己应该怎么做，身子很有礼貌地弯下去。

　　谢林峰演的是阿回身边的一个同乡好友，基本上没有几句台词，只是有几场戏需要他站在旁边充场面而已。因此不需要什么表演技巧，潘小波很细致地向他讲解了什么地方该用什么表情，以及他为数不多要讲的词的闽南语发音。

　　谢林峰走到林澈旁边的另一个马头上，这场戏是拍两人一起骑马在路上奔驰。

　　林澈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来了。”

　　谢林峰按照执行导演方才教的步骤，认真地把脚踏进卡槽里，将绳子在手腕上紧紧地绕了几圈。他将头偏向左边，视线凝固在林澈眼睛的位置，无所顾忌地说，

　　“嗯，答应好的当然要来，幸好你也守约了。”

　　工作人员现在还在做准备工作，林澈稍微犹豫了一下，眉头微蹙，继续回道，

　　“我守什么约，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戏还没拍完我就一直在这儿。”

　　“但你在等我。”

　　此时摄影机和收音器已经就位，潘小波拿起了喇叭将将就要喊“Action”。林澈被这句话定住了，他的头定在右偏的位置，直直地看着谢林峰。

　　谢林峰将头转了回去，眼睛正视前方，他看见眼前乌泱泱聚在一起看着他和林澈两个人的人群，他看见澄亮透顶的补光灯，谢林峰的嘴角勾起，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

　　“既然你在等我，我当然要来。”

　　“Action!”

　　“咚鼓咚鼓咚鼓咚鼓……嘶！”潘小波为了增强演员对环境的感知力，特地在现场播放了马蹄踏地的声音。林澈被周围逼真的马蹄声簇拥着，身下还不受控制的剧烈颠簸，他猛地晃了一下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一手握住缰绳，身子向前倾，模仿出以前人策马奔腾的样子，只是身边还有一个谢林峰。

　　从林澈的视角根本看不清谢林峰的动作，他只能看清自己眼前一张张聚精会神而又严肃的脸。一瞬间，他又恢复到自己的专业状态，进入到阿回这个角色的灵魂里去。他想象着前方就是那个自己长大的小渔村，自己家的老房子里还坐着他年老慈爱的母亲，就这样在路上一路飞驰……

　　……

　　“哈……”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最后这场戏拍了有四遍，中途林澈和谢林峰没有再对过话。这场戏的体力消耗巨大，林澈一下戏就给自己猛地灌了半瓶水，喝完之后他就扭头问了谢林峰这句话。

　　谢林峰看得出来也很累了，整件衣服前后都湿透了，脸和脖子上也都挂着汗。他喝水的架势没有那么夸张，不急不缓的很有节制，面色如常地回道，

　　“哦没什么，随便说的。”

　　林澈还撑着身子在大喘气，嘴里无声地骂了句娘。

　　这时候秦阳和另一个挺年轻的男生过来了，两人手中都端着沉甸甸的饭盒。秦阳就不用说了，肯定是看到点了给林澈送饭来了，那个男生是谢羽派过来照顾谢林峰的，目的同样也是送饭。

　　林澈和谢林峰说不上熟也说不上不熟，但两人年纪相仿，中间还有谢家和顾远之这么一层关系，所以既然对方没提出来，他们就谁也没走，就这么找了块空的地方坐下来一起吃饭。

　　两个沉重精致的饭盒一打开，热气扑腾而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掩盖起来。他们听见那一瞬间秦阳和那个男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细碎的笑声。

　　原来，这两份饭都精致花哨的让人扎眼，左边那份是香气扑鼻的鳗鱼饭，热气到现在一点都没少，还放了份装点漂亮的土豆泥，还有又新鲜又昂贵的蔬菜水果组成的沙拉；右边那份同样不敢示弱，主菜是外焦里嫩雪花特别密集的优质和牛，还被精心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旁边按照饭盒主人的喜好放了罗宋汤和薯饼。

　　这两份精致得放到幼儿园里去能被全院的小朋友兼老师和院长羡慕整一年的便当就这么整整齐齐的被摊在桌上，大有双方监护人暗自炫耀自己对小朋友的爱之深、关之切的荒谬的感觉。

　　林澈：“……”

　　谢林峰：“……”

　　两个小朋友都没心情耍嘴炮了，只顾低头吃饭，脸红的像冬天街边卖的红薯。

　　他们不约而同地表示这顿饭吃的都不是很开心，有种被人看扁的感觉。

　　……

　　“你……我吃好了，我就先过去了。”

　　林澈红着脖子率先将自己那份爱心午餐干光了，起身想走。

　　谢林峰摆了摆手，表示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走了以后，谢林峰没一会儿也吃好了，身边的男生自觉地替他收拾桌上残余的饭盒，谢林峰用纸巾擦了擦嘴，开始看手机。

　　“模仿别人……的行为学表现。”

　　谢林峰在搜索引擎上打出这一行字，手机屏幕划拨的光反射进他的眼球，他面色如常。

　　看完手机上给出的一系列名词解释和分析后，谢林峰又将搜索栏清空，然后重新输了一行字。

　　“认为别人模仿自己是一种心理上的错觉吗”

　　……

　　手指接着在屏幕上动，冷色调的光反射在脸上。那个男生此时已经收拾好了，他看见谢林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在玩手机，快速动作的手和完全静止的其它部位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他的心里一瞬间有点发怵。

　　“产生错觉的成因”

　　“错觉的心理学解释”

　　“一个人的欲望长时间得不到满足会不会产生幻觉”

　　……

　　最后，他在手机上输入了一行字：

　　“相像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搜索引擎给了他很多答案，但大部分都是说他们遇到了外貌上跟自己很像的的人，答案都是让他们怀疑一下自己有没有流落在外的兄弟姐妹。但谢林峰知道，他要找的不是外貌相似，林澈跟他像的地方是感觉。一般人或许很难形容，有些朋友之间相处久了会产生一种只有他们能理解的默契，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便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感觉这个东西也是这样，只有这件事情发生在的那两个人身上，或者是和他相当亲密相当了解他的人才能知道。林澈真的跟他很像，谢林峰无比确定这一点，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林澈为什么会像自己。是天生就这样，还是后天模仿的，天生的那根本就不用管，可如果是后天模仿的……

　　谢林峰突然抬起头，他意识到自己的逻辑链缺了一环，他只记得向前延伸而不是向后。

　　“模仿别人的心理动机”

　　谢林峰刚要在输入框里打出这几个字，眼睛却突然瞟到一个水壶。

　　他喝的水都是助理给他递来的瓶装水，像他这样出生的人家从小就被教育要保护起来，开封的水不能喝，别人用过的东西不能再用，为了防身还会请专门的格斗专家教他们格斗技巧。但是普通人就要随意的多，整个拍摄地点少说也有上百人，大部分的人大冬天的都会自带一个保温杯然后和多数人一起堆放在角落处。

　　现在在那堆水壶正前方，林澈放水壶的那个位置，有个穿了一身黑衣服，还奇怪的戴上了帽子的女人。

　　那人正左顾右盼着，防着有别的什么人突然经过，但她没注意到，在她看不到的身后，谢林峰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谢林峰的视力和记忆力都很好，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清楚地看出来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就是剧组里跑龙套的一个小演员。

　　接着，他看见那个小演员从兜里拿出来一个和林澈一模一样的水杯，一瞬间，林澈原本放在那儿的被立刻掉了个包，谢林峰微微皱眉。那小演员的心理素质似乎不太好，换完杯子之后双手直打哆嗦，差点把林澈原本的那个杯子给摔了。在原地大喘气一会儿后，她压低了帽子迅速跑走了。

　　……

　　被谢羽派来的男生正专心致志地替谢林峰整理东西，胳膊那里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一转身，只见谢林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指指向了对面，

　　“第二排第三列那个红色的保温杯，第四排第一列那个墨绿色的保温杯现在去拿过来给我。”

　　“啊？哦……”

　　那男生只好放下了眼前的活，不明所以地照做，把两个水杯送到谢林峰的手中。

　　“少爷……”

　　谢林峰摆了摆手。

　　……

　　进到卫生间后，谢林峰先是凝视了两个杯子好一会儿，然后没有任何前奏地拧开了其中一个杯子。没有特殊的味道，谢林峰并不觉得惊讶，他知道有一些药物就是无色无味的。

　　他拧开了另一个杯子，把里面几乎满杯的水全部倒进了盥洗盆，下一步，他将那个杯子重新灌满了无色、无味的液体……

　　下午又拍了五六个小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澈总算又能再次休息了。

　　他刚刚说了很多话，累得口干舌燥的，所以下了戏直接去找他的水杯。

　　奇怪的是，当他走到那块地方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谢林峰也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

　　林澈虽然心有疑虑，但也还是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他拿起了自己墨绿色的水杯，谢林峰站着的位置刚好有点挡住，所以他需要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绕到他腰后，两人的身体有那么几秒离得很近。

　　谢林峰还是盯着他看，眼底的情绪林澈看不懂，但他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眼神。

　　这时，在他们身后五六米的位置，一个红色的杯子被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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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澈拿起杯子的那一刻，他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之见眼前那人将食指放到自己嘴唇前面，

　　嘘

　　林澈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怪异，一触即发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惊人的叫声，林澈条件反射地将头探了出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年纪很小、长相清秀的女演员毫无征兆地就摔倒在地狰狞起来，同时痛苦地捂着她的脖子，林澈认得她，那是剧组里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

　　他立刻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的手上，杯子是空的，可他明明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里面至少还剩半瓶水。

　　“妮妮你怎么了！嗓子怎么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有很多人围了上去，而林澈却缓缓地抬起头，大脑“嗡”的一声，他只能定定地盯着谢林峰的脸。谢林峰的眼睛发出生动的的光芒，像是打猎的猎人看见一头豹子一样得意，林澈看见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不会……你做的吧。”

　　谢林峰看到了有人往自己杯子里下药，于是后发制人，把药灌进了那个下药的人的杯子里。只能这么解释，否则就无法说明为什么自己杯子里还剩半杯的水突然间人间蒸发，也无法说明他刚刚为什么要做那个噤声的动作。

　　林澈的喉结动了一下，后颈流下一滴汗。

　　“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乖孩子的类型。”

　　“我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多管闲事。”

　　谢林峰已经转身，像胜利者离去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这时却突然转头，林澈看清了他眼里的戏谑，

　　“只是对你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