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风诵未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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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式民宿的雕花木窗框住一角蓝天，经幡在院角轻扬，稍作休整后，四人便踏入独克宗古城，石板路被岁月与无数足迹磨得温润如玉，缝隙里滋生着茸茸青苔，空气里缓慢漫着酥油灯暖融融的甜腻，与远处柏枝燃烧时清冽微苦的淡香，两种气息奇妙地缠绕，构成古城独特的呼吸
傍晚的独克宗，天空是一种正在沉淀的、掺了金粉的靛蓝，云絮边缘被最后的阳光勾勒出熔金般的亮线，风毫无预兆地刮起来，从开阔处涌入窄巷，变得急切而顽劣，在两侧古老的石墙间横冲直撞，卷起细微的沙尘
“我的刘海！”
岁清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按被风吹成一面旗的刘海
“帽子！”
许晴熠的毛线帽被卷走，顾声舟一个箭步冲出去追
江洺淮把差点被风拍脸上的地图折好，顺手将摇摇欲坠的岁清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站风口上喊，灌一肚子风晚上该难受了”
语气是惯常的冷静，手臂却成了她临时避风的堤岸
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仿佛被他们带到了古城高处，那座巨大的转经筒前，便奇异地消弭了，风在此地似乎也学会了敬畏，变得沉静而迂回，化为环绕着鎏金巨筒盘旋的、低沉温顺的低语
夕阳正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鎏金筒身上，光芒流转，神圣得令人屏息
筒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经文，底部包着厚厚的、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油亮润泽的深色皮革
周围，身着传统服饰的藏族老人手持小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一段故事，眼神却澄澈平静，望向虚空某处，那是一种超越了眼前时空、与某种永恒相连的宁静与虔诚
空气里弥漫的，不止是酥油灯的气息，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的肃穆
那是千百年来累积的信仰的重量，压低了风声，也沉淀了初来者的心
他们也请了巴掌大的小转经筒，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用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手柄，顺时针缓缓转动。小筒内的经文轴随之滚动，发出沙拉沙拉的、极轻的声响，像是贴着掌心念诵的秘语。
然后，四人合力去推那座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木制扶手被无数人的体温浸得温润，巨大的筒身沉重而平稳地开始旋转，发出低沉浑厚的、仿佛大地胸腔共鸣的“嗡——”声
许晴熠靠在顾声舟肩上，闭着眼，嘴角含笑，轻声说着什么，顾声舟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目光温柔
岁清推得很认真，脸颊因用力而微红，筒身转动带起的风吹动她的发梢和围巾，她许愿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虔诚的影子
她无意识呢喃
“转一圈，是祈福128次”
江洺淮站在她斜后方，手臂用力，目光却静静落在她专注的侧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映着经筒的金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他也默默许了愿，愿望很短，只关于一个人
转完三圈，停下时掌心发热，心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喂，江水水”
岁清凑近些，仰起脸看他，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晶晶的，像是把刚才经筒上的金光偷藏了一点在瞳仁里，那光亮里混合着未散的神圣感与纯粹的好奇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他望向更远处，那里，古城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像苏醒的星辰般渐次亮起，勾勒出房屋错落的轮廓
而在灯火不及的远方，群山沉默的剪影融入越发深沉的夜幕，宛如亘古的守护者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在掩饰什么，晚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也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轻，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近乎固执的意味
“不说。” 他顿了顿，下颌线在暮色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那语气不像敷衍，“……等实现了再告诉你。”
岁清一愣，旋即嘟囔：“小气鬼” 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望向同一片深蓝的天际
夜幕正温柔地吞噬最后一线金光，古城的灯火一盏盏苏醒，而那座巨大的转经筒，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苍穹之下，承载着无数未曾言说的心愿，包括一个少年关于另一个少女的、最虔诚的祈望
高原的夜晚降临得果断，寒意从地面升腾，浸透石板路的每一丝缝隙，回到民宿，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烘得人脸颊发烫，脚底却依然感觉有凉气萦绕
江洺淮起身，动作很轻，但左脚落地时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记得老板娘说巷口有一家店，里面有当地特色的药油，效果显著
“我出去一趟”
“去哪？”顾声舟抬头问他
“买药”
“腿疼了？我去吧”
“顺便透口气”
江洺淮已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冷风趁机涌入
岁清几乎没怎么思考，抓起自己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就站了起来
“等等，我跟你去”
她语速有点快，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那个……就你这个脑子，我怕你找不到老板娘说的那家店，迷路了还要我们找”
理由笨拙，但眼神里的担忧没藏住——她记得他还裹着绷带的脚踝，记得他下午走路时那不易察觉的放缓的步调
江洺淮回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门廊下看不清情绪，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门推开得大了些，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古城的夜，白日的喧嚣褪尽，只剩风声穿过空巷，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狗吠
石板路在月光和零星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岁清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沉默了一会儿，没话找话
“你脚……真没事？”
“嗯。”
他应得简短，走出一段，远离了民宿的暖光，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和夜风一样轻，却清晰
“你看那边”
他指向古城更高处，月光下一片朦胧的黑影，那是大佛寺的背影，白天人多，看不真切，夜里它就在那儿，好像一直在看着
岁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夜的重量和建筑的沉默混在一起，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紧张，忽然被一种更辽阔的寂静安抚了些
“这里有很多故事”
江洺淮的声音平稳地响在身侧
“藏地传说里，山有灵，湖有魂，连风都带着古老的记忆”
听他这么说，岁清转过头
“你听过吗？”
他唇角勾起了不明显得弧度，漫不经心
“下午逛古城的时候听到一个”
“是个老人家说的”
“什么什么！快说！”
她眼里是按耐不住的好奇
“很久以前，有位年轻的画师，奉命为新建的寺庙绘制壁画，他在神山脚下遇见了一位牧羊的姑娘。姑娘的眼睛，比纳木错的湖水还要清澈。画师见过世间万千色彩，却调不出她眼眸里那种纯粹的光。他画完了寺庙所有的壁画，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最珍贵的金粉和辰砂，偷偷画下了那双眼睛。他不敢诉诸于口，因为信仰和誓言约束着他。后来，姑娘嫁去了远方的部落，画师终其一生留在寺庙，守着那幅只有他自己懂得的壁画。寺庙周围的人说，总听见他在寂静的殿中，对着壁画反复低吟一句话……”
夜风忽然变得很柔，绕过屋檐，拂过他们身侧。远处经幡传来持续的、沙沙的细响，仿佛无数经文在夜色中被轻声诵读。
江洺淮停下了脚步，他们正站在一段无人的巷子中间，一扇古老的木窗里透出极微弱的酥油灯光
他侧过脸，没有看岁清，而是望着虚空，仿佛那里正上演着那个古老的故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了风声与经幡的合鸣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清晰
他用一种岁清完全不懂的、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语言，轻轻地，缓慢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ང་ཁྱེད་རང་ལ་དགའ་པོ་ཡོད།……”
那语调不同于他平日说话的任何一种，古老，深沉，像从大地深处升起，又消散在高原无垠的夜空里
尾音落下，余韵却仿佛停留在冰冷的空气中，萦绕不散……
岁清听得怔住，那声音太轻，含义太陌生，却又奇异地撞在她心上，她只捕捉到一种深沉而温柔的语气，却不明所以
“你……刚才念的什么？是那个故事里的话吗？”
江洺淮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她写满疑惑的脸上，酥油灯微弱的光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暖痕，他轻轻摇了摇头，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没什么”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向前方巷口隐约可见的灯火小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低沉古老的吟诵只是一阵错觉
“只是一个故事的结尾”
“意思是……在神山与圣湖的见证下，有些东西，永恒不变”
他走向亮光处，背影融入那片暖色里。岁清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小跑着跟上。那句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细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很轻，却久久不散
夜色深沉，远处雪山轮廓隐于黑暗，唯有星河开始缓缓浮现，静静凝视着古城里这两个小小的、并肩而行的身影，以及那句消散在风里、未曾被听清的、最虔诚的告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诵未名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