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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高原起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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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香格里拉机场时,高原的阳光正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停机坪照得一片耀眼的白
舱门打开,冷冽干燥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草甸与霜雪混合的气息,冲散了机舱内沉闷的暖气,岁清第一个蹦下舷梯,帆布鞋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冰凉,纯净,直冲肺腑,然后张开双臂对着湛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姿势,仿佛要把整片高原的辽阔都揽入怀中,转身时,发梢在毫无杂质的阳光里划出耀眼的金色弧线,她朝身后挑眉,脸上是长途飞行后依旧鲜活的笑意
“怎么样,姐这落地姿势帅不帅”
话音未落一条厚厚的、烟灰色的羊绒围巾从天而降,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点残留的体温精准地套在她脖子上,还被人就着姿势顺势绕了两圈,动作快得像绑粽子,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细致
江洺淮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松松地拿着围巾的另一端,金丝眼镜在高原强烈得几乎刺眼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这个穿得单薄、还在嘚瑟的家伙
“帅,帅得下一秒就要高反了”
他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把围巾末端塞进她衣领
“这这里昼夜温差大,白天晒脱皮,晚上冻死人,感冒了别指望我背你下山,也别说认识我”
岁清被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抗议
“江水水你谋杀啊!勒死我了!”
她胡乱伸手去扒拉,手指却被他轻轻拍开
“总比冻死强”
江洺淮面不改色,耳根却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晴熠挽着顾声舟的手臂蹦下来看到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哎呦喂,水水你这这照顾人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毛被风吹得乱颤像只兴奋的小猫
顾声舟推了推墨镜 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叫未雨绸缪,当官的就是不一样,思想觉悟高啊,把人民放心尖呢” 说完就被许晴熠掐了一把胳膊,他夸张地嘶了一声,笑着躲开
四个人站在高原明净的阳光下,呼吸着稀薄而清冷的空气,身后是银灰色的飞机,前方的视野尽头,是那连绵起伏、沉默而巍峨的雪山轮廓,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耀眼的光芒,少女围巾上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事情还要倒回昨天
运动会结束后,忙碌的高三牛马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国庆假期
真是感谢祖国妈妈
岁清家的客厅里弥漫着薯片和可乐的味道,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个不停
“三条!”顾声舟甩出一张牌气势十足
“碰!”江洺淮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从自己牌列里拎出两张三条
“等等!我胡了!”岁清突然把牌一推,眉开眼笑
岁清把面前的牌一推,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桌上准备好的彩色纸条,蘸了点清水,啪地贴在对家江洺淮的额头上
江洺淮顶着一张已经贴了四五张纸条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岁清女士,这是你今天贴我的第八张了”
“愿赌服输嘛,你菜我有什么办法”
岁清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又拿起两张纸条
“来,对称才好看”
他偏头躲开,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她作乱的手腕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
“差不多得了啊”
他瞪她,可那眼神里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倒像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岁清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他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了一下,她撇撇嘴,收回手,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像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
江洺淮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尖,松开手,别过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气得牙痒痒,却又对这明目张胆的欺负无计可施,只能拿起可乐罐冰凉的铝罐贴了贴自己发热的耳廓
许晴熠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边三张右边两张,活像唱戏的,她哀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牌
“我怎么又点炮了……”
顾声舟贴心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手,自己脸上却只有一张纸条——贴在鼻尖上,像个小丑,贱兮兮的开玩笑
“输赢第一,感情第二”
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背景音嘈杂窗外偶尔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闹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是高三日子里偷来的、奢侈的闲暇
牌局继续,输输赢赢,纸条来来去去,可乐空了一罐又一罐,薯片袋见了底
打着打着,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
“打麻将也太无聊了,要不……我们出去玩?”
热闹的牌桌忽然寂静了一瞬
四个人面面相觑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下一秒,仿佛有人按下了这个慵懒午后的快进键,又或是打开了某个蓄势待发的开关
岁清第一个扔下麻将牌抓起手机就往阳台冲“我现在就给我爸妈打电话!”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洺淮慢条斯理地摘下脸上乱七八糟的纸条,修长的手指已经在平板上划动
“我查查去哪合适,这个季节……”
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我来做攻略!”
许晴熠抢过话头,已经扑到岁清家的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的收藏里躺着八百个旅游帖子!”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躁动而快乐的空气,像有什么巨大的、令人期待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麻将牌散乱地躺在桌上,无人理会,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边缘
出租车在宽阔平直的高原公路上平稳行驶,引擎声低沉,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秋意正浓的广阔草甸
大片大片的金黄与赭石色交织,其间点缀着尚未完全枯黄的顽强绿意,和星星点点的、低矮的灌木丛
远处,雪山巍峨,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山顶覆着皑皑白雪,在近乎刺眼的湛蓝天空下闪烁着光芒,云朵很低,很厚,轮廓清晰,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团
岁清趴在车窗边,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许晴熠举着手机不停拍照
“我的朋友圈九宫格已经准备好了!”
顾声舟在看推荐的游玩路线,时不时和江洺淮讨论两句
江洺淮听着,目光却落在旁边那颗几乎要钻出窗外的脑袋上
岁清脖子上的围巾因为她的动作又松开了一些,高原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颊边细软的发丝,也吹得那围巾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不是很快,但很稳,将松散的围巾重新拢好,把边缘仔细地掖进她外套衣领下,指尖无意间碰到她温热的下颌皮肤,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别看了,省点力气,就你什么都晕的体质,待会该晕车了,高原上加晕车,够你受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冷淡调子但手上的动作却细致耐心
岁清被拉回注意力,缩了缩脖子,感受着围巾重新带来的暖意,乖乖“哦”了一声,没再试图把整个头塞出窗外,但眼睛依然贪婪地追随着窗外的景色
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长长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更加辽阔无垠的草甸在面前铺展开来
金黄的颜色蔓延到天际线,与远山的黛青和雪峰的白形成强烈的色彩碰撞,几头黑色的牦牛正慢悠悠地穿过公路,对疾驰而过的车辆毫不在意,神态安详
路边,五彩的风马旗被高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连成一片飘扬的彩色浪潮,哗啦啦的声音仿佛吟诵着古老的祝福
香格里拉的秋天,用它最原始,最壮阔,也最温柔的姿态,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了四个来自南方的少年
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他们,驶向那片蓝天下,雪山旁,即将发生无数故事的,金黄草甸深处
远处的经幡还在风中不停翻飞,像是永不停歇的诵念,又像是青春本身,热烈,张扬,永不知疲倦
少年热血一身张扬
心向旷野不惧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