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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吹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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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爬升,窗外的景色从草甸的秋黄渐变为裸露岩壁的苍灰,随着海拔攀升,空气愈发清冽稀薄,呼吸间能感到胸腔轻微的压迫感,当一片铺天盖地的色彩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时,车内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抽气声
那是一片巨大的经幡林
成千上万条蓝、白、红、绿、黄的方形幡布,被粗实的绳索串联着,从高耸的木架顶端呈放射状向四周倾泻而下,形成一片五彩的、奔腾的瀑布,它们覆满了整片向阳的山坡,在高原毫无保留的阳光下翻涌,如同一场凝固却又永动的彩色风暴,风声在这里被放大、被塑造
不是独克宗古城里穿巷的低语,而是浩瀚的、连绵不绝的呼啸,像是群山沉缓的呼吸与天穹对话
每一片幡布都在拼命抖动,发出猎猎的、旗帜般的巨响,那声音浑厚而统一,淹没了世间其他所有杂音,只剩下色彩与风的交响
四人下车,站在那片磅礴的色彩之下,瞬间渺小如砾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衣袖,掀起头发,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我的妈呀……”
许晴熠仰着头,喃喃道,手中相机忘了举起
顾声舟揽住她的肩,也被这景象震得说不出话,只默默收紧手臂
岁清忘了去按自己狂舞的头发,怔怔望着眼前流动的彩色海洋,风太大了,吹得她眼睛发涩,几乎要流泪
江洺淮扶了扶被风拍打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里映满翻飞的色彩,他侧身,再次为岁清挡住最强劲的一股风势,手臂虚环在她身后
就在这片令人失语的恢弘之中,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他独自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离最大的经幡架不远,身穿半旧但干净的深蓝色冲锋衣,身姿挺拔
风将他略长的黑发吹得向后飞扬,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静静仰望着漫天舞动的经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动作——他正用右手,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拨动着面前一串悬挂的小经筒,与他们在古城转动的类似,但更显古旧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诵声被浩大的风声吞没,只有专注的侧脸线条,透着一种与周遭神圣喧腾奇异地融合的宁静
许晴熠最先收回心神,小声说
“你们看那个人……”
顾声舟眯眼看了看
“动作太熟稔了,像是当地人”
岁清也好奇地张望
或许是感觉到了目光,那人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俊,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像山间深潭。他看到他们,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很淡的、友善的笑意,点了点头
四人互相看了看,岁清第一个鼓起勇气,提高声音问
“你好!请问……这里是看大经幡最好的位置吗?”
年轻人放下转经筒,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稳而轻巧,显然很适应这里的地形和海拔
“这里视野很开阔,”他的声音清朗,穿透风声,“再往上走一小段,有个平台,能看见经幡连到对面山头”
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甚至带着点……熟悉的音色
“你是本地人吗?”顾声舟问
年轻人摇摇头,笑意深了些,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不,我是云城人”
云城……
两个字让四人都愣住了
千里之外的高原,竟遇见了同乡
“云城?”岁清惊讶地睁大眼,“可你……你的藏语好像讲得很好?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念……”她指了指经筒
沈书白,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落回他们身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仿佛浸润了阳光和风霜的笑
“是她教我的”
“她?”
“我的爱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经幡在头顶轰鸣。
“真的吗?”许晴熠忍不住追问,带着女孩天然的浪漫憧憬,“那她……在哪儿呢?”
沈书白抬起头,目光掠过翻飞不息、仿佛要直达天际的蓝幡、白幡、红幡、绿幡、黄幡,掠过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的浩瀚色彩,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她就在这儿”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要被风吞没,却又奇异地清晰,“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
风骤然加大,无数经幡拼命舞动,五彩的浪潮澎湃汹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仿佛天地都在应和着他的话
“要听个故事吗?”沈书白看向他们,目光平静,“关于我,也关于她”
他们不自觉地点头,围拢过去一些,仿佛要在这巨大的风声里,捕捉一个沉静灵魂的低语
沈书白没有立刻开始,他走到那串小经筒旁,再次轻轻拨动了一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溪流,慢慢淌进风的间隙里
“从前有个孤儿,叫沈书白。名字是福利院老师取的,大概希望他的人生能留白,等待填充,二十四岁前,他的人生确实一片空白,没有来处,也不知归途,像无根的浮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尖
“后来,他偶然来到这里,像你们一样,被这片土地击中,一次,他独自去远一点的山谷采风,想画下黄昏的光线,结果迷了路,天快黑了,又冷又怕,是一个放牧归来的女孩发现了他,她叫卓玛,是当地的一名导游,她把他带回自己的小屋,给他热腾腾的酥油茶,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安慰他”
他的嘴角弯起真实的弧度,像想起了极温暖的事。
“卓玛也是个孤儿,被好心的老阿妈收养长大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不好”
“我从未见过比她更爱笑、眼睛更亮的人,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朵花什么时候开,哪条溪水的歌声最清脆,哪片山坡的星空最干净,她总说,是这片土地养大了她,给了她力量”
“我们自然而然在一起了,两个没有家的人,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了比家更安稳的归宿”
“文化的差异并没有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碍,反而让一切更有趣。我给她讲云城的雨季和青石板路,她教我藏文,教我分辨风马旗上图案的寓意,告诉我转山转水的意义”
沈书白的声音始终平稳,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动。
“那时这里还没太多游客,很安静,我问过她,有没有想过离开,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很多人劝过她,说她聪明,学东西快,出去能有更多机会”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理解的温柔
“她说没有理由,就是爱这里。爱春天第一棵钻出冻土的格桑花幼苗,爱夏天雨后弥漫整个山谷的泥土和青草香,爱秋天打霜时草尖上那层晶莹的碎钻,爱冬天火塘里噼啪作响的干牛粪燃起的暖意。她说,她爱清晨帮老阿妈背水时,水桶摇晃溅出的水滴在阳光下闪光的样子;爱傍晚归家的牧羊人,用悠长调子哼唱的、听不懂却让她心安的歌谣。她说,这片土地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是一个频率。”
故事的氛围渐渐变得柔软,仿佛能看见那个爱笑的女孩,就活在他的话语里
然后,沈书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琴弦被轻轻按住。
“好景不长……一个普通的冬天,一次突如其来的发病,她就像一片最轻盈的雪花,在我怀里,安静地融化了”
他停了下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望向翻飞的经幡,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声地继续:
“我们明明说好了……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野花遍地的时候,就结婚”
“她答应要穿最漂亮的藏袍,我要给她画一张比阳光还明媚的画像……”
“可她食言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风里,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手指摩挲着脖子上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皮绳,皮绳下端,一枚简单素净的银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吹动千千万万的经幡,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无尽的诉说,又像是永恒的安慰
岁清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发热,她悄悄别过脸,用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许晴熠早已把头埋在顾声舟肩头,肩膀微微耸动,顾声舟用力抿着唇,手臂紧紧环住许晴熠,目光沉重地望着脚下褐色的土地
江洺淮沉默地站在岁清侧后方,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看不清情绪,只是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又松开
良久,岁清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想她吗?”
沈书白转过脸,脸上并没有他们预想的沉重悲痛。那抹淡而温润的笑容,又回到了他嘴角。他摇摇头,目光清澈而笃定:
“不”
他再次抬头,望向浩瀚的、舞动的经幡之海,望向碧蓝如洗的苍穹,望向远处熠熠生辉的雪山
“她不需要我想念,她从未离开”
恰在这时,一阵格外强劲的山风自谷底盘旋而上,猛地掀起亿万片幡布!那一瞬间,五彩的浪潮达到了沸腾的顶点,蓝幡如天空倾泻,白幡如云瀑奔流,红幡如火焰燃烧,绿幡如生命蔓延,黄幡如大地承载
猎猎巨响吞没一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纯粹而磅礴的色彩与力量的舞蹈
每一片幡布的剧烈抖动,都仿佛将上面印刷的经文、祈愿,更用力地送上苍穹,送入风里,播撒向无尽的虚空与大地
在这极致的神圣喧腾中,沈书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吹过经幡、带来诵念声的风里,有她。落在山巅、照亮玛尼堆的初雪里,有她。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吻在雪山金顶的阳光里,有她。夜晚流淌过草原、映着银河的潺潺溪水里,有她。格桑花每年如期绽放的摇曳里,有她。甚至……”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四个眼眶发红的少年少女,笑容温暖
“在每一个像我一样,被这片土地接纳、治愈的旅人心里,也有她”
狂风渐歇,经幡的舞动从沸腾转为悠扬的起伏,依旧哗啦啦地响着,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诵经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很久……
直到……
沈书白看着他们,目光逐一掠过每一张年轻而感动的面孔,最后,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微微颔首,用清晰而标准的藏语,温和地说
“扎西德勒”
四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岁清第一个学着他的样子,合十双手,认真而笨拙地回应
“扎西德勒”
许晴熠和顾声舟也红着眼眶,郑重地合十
“扎西德勒”
江洺淮最后一个动作,他深深看了一眼沈书白,合十,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扎西德勒”
一句最简单的话语,在此刻,却承载了远超字面的重量——是对逝者的追念,是对生者的祝福,是对这片神圣土地的礼敬,也是两个遥远世界的人们,因一个关于爱、生命与永恒的故事,而产生的最真诚的共鸣
沈书白笑了,那笑容如雪山融水般清澈温暖,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重新走回那串小经筒旁,继续他未完成的拨动与念诵
他的背影融入漫天飞舞的五彩经幡和永恒的风声里,孤独,却又仿佛与某种无比辽阔的存在紧密相连
四人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高原的阳光将影子拉得斜长
离开时,再次经过那片浩瀚的经幡林,风依旧在吹,幡依旧在动
岁清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片五彩的海洋在苍茫天地间,依旧奔腾不息,仿佛真的要将无尽的福泽,随风送达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个清俊的身影,已与山峦、经幡、风声,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神圣风景里,最沉默而深情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