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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玉荥】寻卿 花映月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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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映月推门而入,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坐在桌案前,桌上放着几本杂书和四书五经,头发散散地用一根麻绳系着,身上的衣服是很破旧,手边还有一碗粥和两个黄黑面馒头,手里是《中庸》,正在背诵。
女孩看见他,从桌子后面走了过来,眨巴着眼睛,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花映月愣了愣,随后问道:“你多大了?”
“十二岁。”女孩脆生生地回答。
“哦,比我小五岁。”花映月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父母呢?”
女孩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轻声道:“逝世已久,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花映月发觉自己触到了她的痛处,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正欲开口,女孩先问:“公子是谁?”
“啊,我……我是明景郡王,花映月。”
女孩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恐惧,向后退了几步,紧紧抓着桌角:“郡王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花映月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吓人:“你害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依旧满脸戒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我父亲是……西夏人氏……但我母亲是汉人,我叫赫连寻卿。”
“好好听的名字,”花映月赞道,“既然你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回家,我瞧着你就喜欢,我跟你说,我平时可无聊了,如果你能陪我说说话,我就可以让你上学,甚至还可以去考科举。”
赫连寻卿的意愿却不是很高:“怎敢劳烦郡王殿下如此费心……”
花映月不等她说完:“少说没用的,我最讨厌不听我话的人了。”
赫连寻卿的心里交织着无奈与喜悦:“殿下的收留之恩,寻卿感激不尽。”
花映月把她那几本书装进一个布袋里,牵着她去找赵长安。
赵长安出了佛堂的门,四下搜寻:“月儿呢?”
静禅左右看了看:“刚刚去后山的禅房了,应该不会离开太久,请施主再等待些时候。”
花映月从远处跑过来,还拉着一个小女孩。他在赵长安面前急刹停住,赫连寻卿咣当撞在了他身上,累得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摸摸疼痛的鼻梁,仰头看见赵长安,又赶忙俯身行礼。
花映月说明了意图,但是赵长安有些犹豫:“这孩子瞧着面相,倒像是西域胡人,咱们久住关中,生活习俗上有许多不同,只怕不方便……”
花映月听她这么一说,嘟起了嘴:“可我都把她带出来了。”
“不如先带她回家,再作商议。”
言语之间,钟离恕从山间林木中现身。他的脚步很轻快,三蹦两跳上了楼梯,来到静禅面前。
静禅笑道:“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来干什么?”
“爹爹让我来找大伯,让您得了空,今日去桃庄相叙。”
“哈哈哈,好好好,我知道了。”静禅转而看向赵长安,“大长公主殿下,这孩子先前借宿于寺中,如今您和郡王殿下心怀慈悲善悯,要让他脱困,但又担心生活习俗不同。正好杨侯爷常年驻使西域,倒不如让我带他去桃庄,和我二弟三弟仔细商榷。”
花映月看向赫连寻卿:“也对哦。你说呢?”
“我……”赫连寻卿咬了咬嘴唇,“寻卿承蒙殿下的厚爱,无论如何,来日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结草衔环相报。”
花映月虽然挺想把赫连寻卿带在身边,但母亲不同意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花映月也不好强求。
静禅拉着赫连寻卿的小手,七弯八拐,也不知走了些什么样的路,竟然来到一个秘境,忽的满眼桃花灼灼,开得正盛,粉嫩的花叶下,三三两两地挂着蜂巢,倒像是仲夏时节的鱼米江南。
赫连寻卿奇怪道:“长老,这是怎么弄的?”
“这是镇北公的迷境,名作桃庄,也是我们三个当年结拜的地方。”
“好厉害呀!”赫连寻卿由衷赞叹道。
“哈哈哈,孩子,镇北公爷的本事可不小呢!”
走着走着,出了桃树林,豁然开朗,落英缤纷,铺满花瓣的青石小径上生着猎猎杂草,僧鞋轻踏上去,发出好听的声音。
“为何要制成迷境?原地不是更好吗?”
静禅叹了口气赫连寻卿还未等到他答话,耳边就响起了钟离清的声音:“因为几年前在京城任职宰相,不在玉荥驻守,西域有人便趁此机会,大举进攻,桃庄因此被毁。”
面前的桌上摆着食物果品和两壶酒,后厨冒着炊烟,是杨子规在做饭。
钟离请问:“大哥,这孩子是谁?”
静禅详细叙述了来龙去脉,钟离清沉默了片刻,望向后厨,道:“过会儿和三弟商量吧。”
钟离清给她倒了一杯水,里面放了颗糖,化开以后,甜味心人心脾,赫连寻卿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杨子规的声音先至:“你们看我的烤羊腿怎么样!”
紧接着,一袭素衣的身影端着大盘子闪了出来,盘子里的烤肉撒着桃花瓣,香气四溢。
钟离清在两个杯子里斟满酒,给静禅单独煮了一壶蜂蜜茶。
杨子规坐下来拍了拍手,刚拿上了筷子,便注意到了一个小女孩。于是他仔细看去,女孩也亦望向这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赫连寻卿看清楚了杨子规的模样,顿时骇然失色,惊惶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杯子被打翻,里面的糖水洒了满地。
她身上的旧衣服,还是西夏王庭的服饰,虽然早已破旧不堪,却仍能认出来样式。
杨子规见她如此反应,原本笑容四溢的脸亦沉了下来,平静地一字一句道:“你是姓赫连吧。”
赫连寻卿双眼不由得涌上泪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禅和钟离清不明所以,杨子规叹了一声,解释道:“前些年的时候,二哥在京城,我又恰巧生病,无暇顾及西域诸族,让他们找到机会联合进攻。桃庄就是她父亲,西夏王烧的。”
他看了一眼赫连寻卿,又道:“这个孩子,我还有些印象,她当时只有五岁,我想,这些陈年旧怨与寡妻稚子无关,她母亲又是汉人,我便将她们母女二人送回了中土,这个原是她母亲想回家的。对了,你母亲呢?”
赫连寻卿哭道:“先妣两年前病逝,我和外公住在肃州,可外公不久亦去,临终前嘱托我好好读书……他把我送来这里,我就在青灯寺暂住,多谢静禅长老肯收留,我才活到现在……”
她到底还小,说到悲恸处,哭得酣畅林漓。
静禅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擦着她的眼泪,轻声哄慰着。
杨子规将杯中酒饮尽,想了很久很久,等到赫连寻卿哭声渐缓,才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搭在静禅腿上,另一手抚着赫连寻卿的头发,一字一句说:“愿不愿意让我养你?我常驻西域,和你的故土习性相近,也可以让你读书,你若想去什么地方、找什么玩伴,我都依你。我与你父亲的恩怨本就牵扯不到你,如今你流离失所无处可去,我既然见了,也不能不管。”
杨子规轻声细语,透露着少见的轻柔,赫连寻卿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