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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玉荥】冠礼 钟离恕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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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恕在屋中焚香读书,睁眼见金乌西沉,夜色清冷,便换了一件平常的锦衣,没有太多花式,腰间的夜明珠微微透着光。他带好了银两和那两条手链,出了门,对家丁说自己今夜晚归,只需正常关门就好。
他闲庭信步地走在人声冷寂的街上,气定神闲,目色清凉,白发被夜风扬起,无意中流露出一种傲然之态。
钟离恕故意走得很慢,不顾冷气削骨,等到了青灯寺的山脚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爬到半山腰的古寺,再一路赏赏风景,已至子初时刻,就连给长明灯添油的小僧都睡沉了。
他提神运气,轻功卓绝,走路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悄无声息地进了佛堂,走到观音像下,轻轻敲了敲底座:“菩萨,你在吗?”
少顷,观音现身,看着旁边熟睡的小和尚,轻抚了一下他的头顶,于是小和尚睡得更香了,应该不会再被吵醒。
钟离恕把荷包递给观音,观音将钱倒在手里,也不细数,粗略地扫了一眼便收好,把钱袋还给钟离恕。钟离恕推脱道:“一个布袋子而已,菩萨也一并收着吧。”他又将红豆手链展示给观音看,耳根有些不易发觉的红热:“若是将两个人的丹田灵气封存在饰品中,各自带在身上,可做联系之用。”
观音拿了其中一串在手里,反复瞧了瞧,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才笑道:“红豆常用来寄相思,这个,又是何意?”
钟离恕的脸腾地红透了,心跳如鼓,久不答话。观音哈哈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在指尖凝聚起一丝灵气,缓缓注入其中,与另一股属于钟离恕的气息融合。
两条手链都完成了交融,观音把它戴到了右手腕上,钟离恕捧着另一个,如同稀世珍宝、掌上明珠,小心翼翼地将它穿过左手,挂在腕上。
观音随手一抚钟离恕的发鬓:“明日是你的冠礼,早些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钟离恕呆呆地愣在那里,看着观音的身形消散。他的胳膊僵直着抬起来,手指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自己冰冷的鬓角,那里好像还留着观音菩萨手上的余温。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息,走出庙门,飘飘忽忽地回家去了。这一夜,钟离恕无论如何也不得安眠,不过好在他精力充沛,闭目养神几刻,倒也无妨。
九月初九,这可是个大日子。钟离清一大早起来,叫人挑选了几支没冻死的茱萸用来装点宅府,他和花含烟穿好吉服,叫醒钟离恕和钟离恋,与姻亲宾客们相互见礼——分别是宁远公花双影、大长公主赵长安、驸马花故里、明景郡王花映月、李秋雁,以及钟离清的结义兄弟静禅法师和定西侯杨子规。花双影作为正宾,是钟离恕行冠礼的主要负责人。
杨子规为了参加钟离恕的冠礼,从西域星夜赶来,还给他带了一件楼兰产的五彩鹤氅,又大又长,质地棉滑,拖在地上不沾半粒尘埃,很是暖和。
钟离恕梳洗完毕,跟着父母一起进了宗祠,先祭拜祖先,再将牛羊肉轮流摆满供桌。钟离恕,有些紧张,咬住了嘴唇。
迎宾入庙之后,钟离清领着身穿童子服的钟离恕立于东阶,正宾入门,双方揖让入席。
宁远公花双影为钟离恕梳头、束发,戴上缁布冠,系好缨带,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之后钟离恕回房更换玄端服(PS:一种黑色礼服),出房示众。
花双影又为钟离恕除去缁布冠,改戴皮弁,再念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钟离恕更换素积(PS:一种白色衣裳),再次展示。
花双影最后为钟离恕换爵弁,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钟离恕更换纁裳(PS:浅红色下裳),完成三次加冠。
礼成之后,将祭品分发给众人享用,一家人其乐融融,亲朋满座。杨子规喝了两杯酒,拉着钟离清的衣袖:“该给恕儿起个字了,叫什么好呢?”
取字原本也是应该由正宾来,但花双影早就和二弟花故里喝得忘乎所以,基本指望不上。
钟离清哈哈一笑:“这个夫人倒是想过,取‘琉鹤’二字,倒合心意。琉璃之物,华贵而不失清明透亮,闲云野鹤游于天地乾坤之间,自由自在,没有拘束,随心所欲。此字虽然与恕儿的名有些不符,但也是好字,希冀他为官时明察秋毫,白身时逍遥自在,来去随心,莫要被污浊尘世中的功名利禄蒙蔽了心窍,此一生都能顶天立地,无愧于心。还有,琉璃乃是易碎之物,与你的明镜之心一般,要小心呵护,谨慎相待。”
众人拍案叫绝,钟离恕起身拜道:“谨遵父亲教诲。”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待宴席尽散,赵长安按着佛珠:“久闻青灯寺之名,今日前来,正好前去参拜。”
花故里说:“臣陪您一同去吧。”
赵长安温婉一笑:“驸马腿疾未愈,又不喜欢去,就在家休息吧,我和静禅大师同往,路也不远,月儿陪着我就够了。你们兄妹三人久散,正好相会叙诉。”
“可万一路上出什么事……”
“哎呀,驸马就会杞人忧天。这院子里的秋菊正盛,你不如替我采摘几枝,用来装点发鬓。”
花含烟神色担忧:“二哥,你的腿怎么了?”
花故里的脸微微一红,摆摆手道:“不必多提,在家和公主比武论艺,学艺不精,不慎为公主所伤,养养就好。”
花含烟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花故里的武艺十分精进,赵长安养尊处优,真论起来根本不是花故里的对手,想必是赵长安找男宠被花故里发现,二人起了冲突,花故里不敢反抗公主罢了。
赵长安的性子风流倜傥,花故里常在军中不回家,也是难免的事。但无论如何,表面上总还要做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模样,至于私底下还有没有旧情,外人也难猜。
三炷香的时间后,赵长安带着花映月到了青灯寺。赵长安进入佛堂参拜,花映月嘴里叼了根枯黄的狗尾草,倚在门口,懒洋洋地打量着神像。
他忽然问静禅:“大师,您说这些佛祖菩萨,都长得和雕塑一样吗?看起来好凶。”
“哈哈哈”,静禅微笑道,“施主岂不闻,佛本无相,相由心生。你觉得他们是何模样,他们就是何模样。佛在心底,不在西天。”
“那我能不能认为他们长得都很漂亮呢?”
“当然可以。”
“嗯……”花映月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菩萨问:“大师,那是谁呀?”
“哦,那个是大愿地藏王菩萨,主管阴司地府。他曾经立下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花映月抬头仔细看着地藏菩萨,一双眼睛里闪着少年独有的光,晶莹透亮。
他不知道的是,今日地藏王菩萨稍得空闲,神魂来了青灯寺,聆听信徒祈愿。他此刻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花映月。菩萨手里托着一颗宝珠,都比不上花映月的眼神熠熠生辉。
花映月见母亲许久都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觉得有些索然无趣,于是他离开了佛堂,向后山的禅房走去。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吐掉了嘴里的狗尾草。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稚嫩的读书声。他感到很好奇,就顺着声音一路寻了过去。
他找到一间偏僻简陋的禅房,读书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花映月仔细一听,听出屋内的少女正在背《中庸》。
花映月听着清脆的女童声,觉得很悦耳,不一会儿,他就敲门了。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问:“谁呀?”
佛堂中,地藏菩萨低头看着赵长安,掐指算了算,垂眸喃喃自语:“明景郡王……唉。八年后,大劫将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