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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新陶初成 大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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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时节刚过,桃花镇便彻底入了深冬。田发财盯着自家窑坊新出的一批陶器,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照着褚泽安给的模具,老老实实烧出了第一批成品。可看着这造型古怪的东西,翻来覆去打量许久,依旧参不透用处。
“大伯,这到底是个啥?”田有余的堂弟田有钱满脸好奇,屈起指节敲了敲器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也不能装东西,底下还带个洞,漏的啊?”
院里太冷,田发财搓了搓冻僵的手,一头雾水:“我也看不明白,等小余和褚郎君来了再说。”
几个学徒小工也围在那排陶器前,缩手缩脚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门道。
正纳闷间,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田有余领着褚泽安进了院门,身后还跟着几个闲来围观的邻里。众人一进来,目光便都齐刷刷落在地上那排灰褐色的粗陶上。
“小褚,你可算来了!”田发财赶紧迎上去,忐忑不安道:“你快瞧瞧,这……这成不成?”
他虽签了契书,可心里始终没底。做了大半辈子粗碗陶罐,头一回烧这种怪模怪样的东西,万一卖不出去,这一窑的柴火陶土可就全打了水漂。
褚泽安走过去,弯腰细看。地上那一排蹲陶烧得匀净厚实,没有富商官窑那般润亮精细,也无花哨彩釉,是民间窑坊最踏实耐用的素釉质感。
“田伯手艺果然好,做得很合规。”
田发财得了这句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搓手问道:“小褚啊,这到底是干啥用的?你给句实在话。”
褚泽安把其中一件摆正,缓缓开口:“这是蹲便器,咱们现下称它蹲陶,往后还会有别的样式。”
“蹲……蹲啥?”田有钱挠着后脑勺,一脸懵懂。
“蹲陶。”褚泽安抬脚,轻轻点了点陶器两侧特意压出的平整落脚台,示意他们看,“这东西,装在茅房里,替换原来的蹲坑。”
话音落下,围观的众人皆是一愣。
田有余率先诧异出声:“装在茅房里?”
“对。”
褚泽安简单解释:“蹲陶底下垫石砖,嵌进砖槽里,落水口接粗陶管或砌个斜甬道,通往后面的茅坑。”
田有钱依旧不解,眨巴着眼追问:“褚哥,咱们家家户户都有茅房,土坑青砖用得好好的,费力装这个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话,也道出了在场大半人的心思。
世世代代皆是如此过日子,老法子虽简陋,却也够用,没人愿意平白折腾。
褚泽安没有急着辩解,他拍了拍边缘那几道凸起,“干净少味,这几道纹路能用来防滑。尤其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比原来的更安全。”
众人闻言,纷纷若有所思。
一旁的王伯抱着胳膊,语气平和,并无反驳恶意,只是守着老观念发问:“小褚,你说的好处我们都懂,可老式蹲坑凑活凑活也能用。我家茅房青砖铺了十余年,不也好好的?”
褚泽安转头看他,从容反问:“王伯,你家的青砖用这十来年,雨天可曾打滑?夏天可是满院异味?”
王伯顿时语塞,一时接不上话。
这话戳中了家家户户的难处。
镇上寻常人家,大多连青砖都舍不得铺,茅房便是实打实的土坑。雨雪天泥泞湿滑,夜里漆黑无光,摔跌打滑是常事,而且臭味经年不散,怎么打扫都难清净。
阿牛娘问道,“怎么个干净法,不都是用来如厕的吗?”
褚泽安让田有余去打一盆水,自己则在旁边地上抓起一把土块放进蹲陶里。
田有余应声跑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盆浑水折返回来。
“大家看好了。”褚泽安端起水盆,将浑水缓缓倒进陶面。
只见那灰褐釉面顺滑无比,土块和水顺着坡度径直流向底端落水口,哗啦啦尽泻而出,陶面瞬间干干净净。
全程不过瞬息,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原来如此!”
“哎哟,这也太干净了!”
褚泽安趁热解释:“秽物直接顺着这个口流到下面,外面的异味就会小很多。而且,这费不了多少水,家中洗漱的废水、收集的雨水,都能拿来冲。”
一旁的田发财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双目发亮。
他家小窑坊做了这么多年,向来只能烧制些粗碗陶罐,利润微薄,除去柴火、材料、人工工钱,一年到头落不下多少余钱。
可现在他亲手烧出的这东西,在整个大安都是独一份!若是能推开销路,卖到县城府城,不愁赚不到钱!
他一拍大腿,豁然开朗:“我就说小褚当初特意叮嘱,让我顺带烧制一批合口的粗陶管道,原来是配套用在这儿的!真是思虑周全!”
院中邻里皆是熟人,亲眼见证了妙用,纷纷动了心思,忍不住开口问价。
田发财低头暗自盘算。素烧成型、上釉、二次釉烧,层层工序耗柴耗时,再加上陶土材料、小工工钱,成本就不会低。
但看着乡里乡亲热切的模样,他咬了咬牙,直接让利:“都是街坊邻居,我不赚你们啥钱!一套蹲陶加配套排水管,三百文!但你们要帮我多宣传宣传!”
三百文,对寻常农户而言不算便宜。老式土坑分文不花,这套物件却是实打实的开销。众人交头接耳,有人意动,有人犹豫。
田有余见状,当即提议:“阿父,光说无用,不如咱们先在自家装上一套,让街坊们亲眼瞧瞧效果,往后大家也能放心买!”
“说得对!”田发财当即应下,信心满满,“下午就动工,天黑前把它弄好!”
他心里通透,小镇乡亲守旧节俭,舍不得花钱置办新物件。可县城府城的富庶人家最是讲究干净体面,这般新奇实用的物件,定然供不应求,不愁卖不动。
……
消息在桃花镇传得比风还快。
上午田家院里那几个邻居回家之后,蹲陶的事就在街面上传开了。王伯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呵着白气跟路过的人念叨:“说是能干净没味儿,拿水一冲就完事了。听着倒挺新鲜,就是不知道中用不中用。”
对门绣花的婶子接了话:“茅房不就是个坑吗,还能咋干净?”
“反正田家下午要装,到时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就这么三言两语,一传十十传百。等日头偏西的时候,田家要装蹲陶的事,已经传遍大半个小镇。
有人纯粹好奇,有人想看看是不是真那回事,也有几个手头宽裕的,悄悄揣了钱,准备去看个虚实。
整整一下午,田家都在寒风里忙活。清理茅房,挖沟铺管,砌砖垫高,又把蹲陶稳稳嵌进砖槽。天冷冻手,田发财和几个学徒手指都裂了口子,可心里头那团火却烧得旺。
装好后,田有钱第一个进去试。门一开,院里众人全都围了上去:“咋样啊?”
田有钱系着裤带,脸被风吹得通红,眼里却放着光:“舒坦!真舒坦!里头不臭了,两侧脚踩牢实的很。”
众人听了轮流进去瞧。只见那蹲陶嵌在砖石里,周围干干净净,可比之前看着整齐干爽。
“神了,竟真的没啥味!”
“是啊,你看这底下通的管子,秽物直接流走了,可不就没味儿了吗?”
“可能现在天冷了没味,等天热了会有点吧。”
“那也比原来的强。”
七嘴八舌的夸赞在田家小院里响起。田发财站在旁边,起初还紧张得搓手,听着听着,腰杆不知不觉就挺直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个真的不臭?”后来的李大爷挤不进去,在外头大声问。
“咋冲水?一瓢水够不够?”
“够!”田有余跑前跑后地演示,拎起一瓢水往里一倒,“哗”的一下,釉面瞬间冲刷干净,“你们看,就这么省事!”
胖掌柜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挤进去看了半天,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开口:“老田,你这东西怎么卖?给我香满楼后院装两个!”
田发财连忙报了个含安装费的价,胖掌柜连价都没还,当场从怀里掏出钱袋子:“行,明天来给我装上。我那酒楼后院人来人往,要是干净没味,客人待着也舒坦。”
接着是杂货铺的赵娘子开口:“给我家也来一个,好用的话,我再买一个装店里。”
酒坊掌柜也上前,拍着田发财的肩:“老田,我也要一套!”
就这几个人一开口,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顿时坐不住了,纷纷挤上前。没多大会儿,地上这批蹲陶就被定了个七七八八。
田发财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铜板,整个人有点懵。他做了大半辈子粗陶,从来没遇到过有人抢着订货。
“老田,下批给我留一套!”
“我也要!先交定钱成不成?”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田有余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自家阿父被人围着送钱,心里那股欢喜劲儿比喝了热酒还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