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公子临照 街上原 ...
-
街上原本争执的众人不约而同噤声,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二十余玄甲轻骑自镇口踏入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那股沙场磨出的肃杀气逼得两旁百姓不自觉让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目光掠过人群,径直走向春山小馆门前。
“镇北军巡边校尉,李纵。”男人声线低沉平直,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苟捕头心头一沉,连忙拱手:“军爷到此,可是有公务?”
李纵从怀中取出一面刻着“督察”二字的银制令牌,亮在日光下。
“督察使大人途经丰州,听闻此地差役当街拘拿良民、民怨沸腾,特传下调令:此案即刻暂缓,人证物证原地封存,待大人亲阅案卷、核查实情后再做定夺。”
苟捕头盯着那面做不得假的银质鎏边令牌,脸色骤变:“李校尉,我等奉胡县令文书办事,万万不能半途搁置!”
“督察使的调令,你听不懂?”
李纵语速未变,可话语里的威压却让苟捕头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卡在喉间。
督察使乃君上亲遣,位同御史,持节巡察各州府,可过问地方政务、调阅案卷,不受州府管辖。这样的大官往往只在府城、京城行走,怎会出现在桃花镇这般偏僻地方?
苟捕头下意识看向那二十余玄甲轻骑,见他们端坐马上,腰间刀鞘蓄势待发。又瞥了瞥围观百姓眼底的愤怒,知道今日若强行拿人,怕是走不出这条街。
他终究咬了咬牙,朝身后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四周静了一息,随即爆发起欢呼声。曹伯拄杖顿地连声道好,葛婶拍着胸脯红了眼眶,一众邻里都在为差役铩羽而归而高兴。
李纵未理会周遭议论与欢呼,侧身走到姜淮然面前,语气稍缓:“大人有令,此案他会亲自核查,还你们公道。这几日安心歇着,不必再担忧县衙扰攘。”
姜淮然怔在原地。方才他还在盘算着最坏的打算,不料局势竟被这几句话轻易扭转。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下意识点头,声音发涩:“多谢……多谢李校尉,多谢督察使大人。”
李纵不再多言,朝他微微颔首,转身上马。二十余骑来时如风,去时如电,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街面重归平静,众人心中的激动却久久未散。
“老天有眼,总算有人主持公道了!”
“方才我都吓傻了,真怕他们把然哥儿和姜夫郎抓走……”
“督察使是什么官?怎么连县太爷都不怕?”
“管他什么官,能替咱们老百姓说话的就是好官!”
苏瑾快步走到姜淮然身边,长舒一口气:“老天保佑!有督察使过问,周家和县衙那边翻不出浪了。”
姜淮然点了点头,心口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几分。可转头看向褚泽安时,却见对方眉宇间仍凝着疑虑。
褚泽安目光沉沉地望向镇口。
督察使怎会恰巧路过这偏僻小镇?又怎会恰巧在差役抓人时派部下及时赶到?更何况,李纵自称“镇北军巡边校尉”,可北境边军为何会出现在怀宁乡野?
他压下心头疑虑:“先扶阿叔进去歇着,外面风大,别着了凉。”
姜熙此时才缓过劲来,方才的惊吓让他手指冰凉,脸色煞白。他由着两个孩子搀进铺内,在柜台旁坐下,半晌才轻声道:“能解今日之困真是万幸,改日要好好谢谢大家。”
铺子外的喧嚷渐渐散去,邻里们见姜家父子无恙,便陆续告辞。苏瑾走在最后,回头朝姜淮然摆手:“阿然,我先回去了,你和阿叔好生歇着!有事便去书馆喊我!”
姜淮然也摆手应声,转身正要回屋,余光却瞥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立在檐下阴影里,身量颀长,穿着一身素青锦袍,衣料在天光下泛着隐约暗纹。面容不过十八九岁,眉眼却生得极为出众,并非小地方常见的淳朴周正,而是种矜贵的、带着分寸感的清隽俊朗。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亲近的气度。
姜淮然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微微一怔。
那种熟悉感来得模糊,像是隔着水面看旧画,轮廓隐隐约约,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面容。他迟疑着开口:“你是……”
萧承烨看着他迟疑的模样,心底微软。他上前两步,在春山小馆门槛外停住,微微拱手,语气温和自然:“打扰了。在下顾临照,越州人氏,听闻桃花镇出了几样新作物,便来此地看看稀罕。”
顾是顾父顾执炬的姓,临照是他的字。
姜淮然对这个名字没印象,只当对方是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便应声笑道:“是远方来的客人啊!”
萧承烨看向他身后:“这可是小掌柜开的店?瞧着颇为别致,我在别处从未见过这样的铺子。”
姜淮然一见他便心生亲近:“公子若不嫌弃,不如进店坐坐?里头小食皆是我亲手所制,也算本镇的一道风味特产。”
萧承烨欣然跨过门槛,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过。
最先入眼帘的是几个透明大琉璃罐,里面满满当当盛着各色果脯。他眉头微挑,这般大的琉璃制品在大安可不多见。寻常透明器皿多为小瓶小盏,价值也不菲,而眼前的罐子,容量大且通透无杂色,显然更是难得。
他走近细看,有琥珀色的梨脯,金黄色的芒果干,红彤彤的山楂团,还有沾满白霜的柿饼……另一边的货架上摆着一些小陶罐,凑近轻嗅,能闻到一股甜蜜果香,看来里面装的是果酱。
这间小店布局整齐,货架样式也与别处不同。除了摆货物的地方,空着的角落都会插一些野花来做装饰,既雅致又不显刻意,透着股鲜活的生活气,与寻常杂货铺的拥挤杂乱截然不同。
姜淮然跟在他身侧:“公子慢慢看,小铺的东西都可以品尝。这边是近日新制的辣条,那边是晒好的花果茶,若是渴了,我给您泡一杯尝尝。”
褚泽安拿着茶壶从后院进来,给姜熙倒了一杯秋梨柿饼茶。
“阿叔,先喝些热的。”
姜熙接过来慢慢品尝,随着温热的茶水入胃,气色缓和了些,却仍忍不住担忧:“不知道这些差役之后还会不会再过来……”
萧承烨这时出声,声音清朗笃定:“不会。督察使为官正直,一切按律法行事,你们不必担心。”
姜熙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年轻人,见他面善,气度又不同于常人,便问道:“小郎君怎么知道这些?”
萧承烨坦然解释:“督察使是家父。我此番随他巡察,路过怀宁时听闻了周家的事,也好奇你们镇上的新作物,便先来了解。一番查探后写信禀明父亲,请他亲自过问此案。”
他继续说道:“家父为官向来秉公持正,怀宁县令和周家的所作所为,都会按律重新审断。”
这番话说得自然顺畅,让人生不出怀疑。毕竟那面督察使令牌本就是顾执炬在他离开昭京前特意给的,为的就是防备他途中遇事、不便暴露身份时能有个凭信便宜行事。如今借“父子”之名出面,既合情又合理。
姜淮然听完,一直悬着的心暂时落下,连声道谢:“多谢顾公子,也多谢顾大人……若不是你们及时出手,今日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姜熙也站起身来,朝萧承烨郑重行了一礼:“顾公子,督察使的大恩,我父子二人没齿难忘。”
萧承烨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温声道:“阿叔不必如此。家父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遇见了冤情,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他这一声“阿叔”叫得极为自然,像是脱口而出的习惯。姜熙微微一愣,抬眼看向这个年轻人,心底那股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又浮了上来,可依旧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褚泽安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但无论如何,此人今日解了姜家的困局,这是实打实的恩情。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今日多谢顾公子仗义执言。在下褚泽安,公子来桃花镇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褚某定当尽力。”
萧承烨看向他,笑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这便是姜家的儿婿、阿然的准夫君,那个发现土豆、种出玉米,在镇上风头正盛的“褚郎君”了吧。
他细细打量褚泽安,见对方虽穿着粗布衣衫,却身姿挺拔、目光清明,不卑不亢,倒是个沉稳可靠的人物。
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褚郎君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对桃花镇的风物还不熟悉。想要在此处小住一段时日,日后少不得要向你请教,还望莫嫌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