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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故人忽见 立冬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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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已过，寒风卷着枯叶扫过桃花镇，沿街树木落尽，只剩疏朗枝桠斜指着灰蓝天幕。
萧承烨与霍燎原一行人下榻在镇上唯一的客栈，推窗便见远山轮廓。眼下虽草木凋敝，却不难想象春分时节漫山桃花连绵铺展、街巷浸满芬芳的盛景。
萧承烨倚着客栈柜台，看似闲散地与小二搭话。他一身素锦长衫，气度矜贵，开口便问及镇上的几样作物。
小二见他卓然不群，便殷勤道：“贵人您是不知道，春来山今年可是出了奇！辣椒那稀罕物也就罢了，可土豆这般高产又饱腹的神仙粮，竟也在咱山里扎了根！”
萧承烨不动声色追问：“既是长在山里，往年怎么没人发现？”
小二闻言一愣，抓着后脑勺憨笑：“这小的也说不准，许是老天爷见咱们年年粮薄，日子难熬，特意在今年降下良种。”
萧承烨心底轻笑，全然不信这虚无缥缈的天授说辞，又接着问道：“那你们最初是如何发现的？”
“是住在春来山半山腰的褚郎君！”小二答得干脆，“早先他在集市支摊卖狼牙土豆，大伙尝着好，才跟着进山挖取。至于辣椒，小的倒不清楚，好像是小石村的农户先发现的。”
“玉米呢？听闻也是你们镇上人种出来的。”
“还是褚郎君！”小二笑道，“听说是从海外行商手里买的种子，足足种了四亩地。不过贵人如今可尝不着了，来年要种的人家都留了种，谁也舍不得拿来吃。”
萧承烨眉峰微挑，又是这位褚郎君。他轻叩桌面，缓声道：“这位褚郎君，现下可在镇上？”
“在的！”小二应得爽快，“褚郎君与我们镇上姜家哥儿定了亲，如今也住在镇里，还常去姜家店里帮忙呢。”
萧承烨道过谢便转身回房，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与霍燎原。父子二人略一商议，便索性出门打探内情。
才走出半条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混着差役粗粝的喝喊声，远远穿透街巷：“闲人回避！县衙缉拿人犯，无关百姓靠边站！”
街上行人闻声慌忙往两边退开，摆摊小贩也忙收拢货箱贴墙站好。只见两名差役走在最前面敲着铜锣，一路高声开道；身后六七名捕快个个腰挎铁尺，身佩腰刀；队尾跟着几个民壮，扛着绳索木枷，神色紧绷。
一旁拎着菜篮的老汉踮脚瞅了两眼，忍不住凑上前小心问道：“官爷，敢问这是……出了什么大案？”
为首的苟捕头斜他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奉县令之命缉拿通匪要犯，闲人莫问。”
话音落下，街边百姓顿时哗然。
“通匪？谁通匪？”
“咱们这边哪来的匪——”
苟捕头对众人的议论充耳不闻，领着队伍径直往前，将春山小馆前后门尽数堵死。
姜熙正倚着柜台闭目养神。这几日阿然和小褚忙着料理家事，店铺便由他照看，也顺带休养身体。忽听门外脚步声杂乱，他刚抬起头，便见几名差役已堵在门口，面色不善。
他扶着柜台慢慢直起身，心里虽惊，面上却强自镇定：“几位差爷，这是做什么？”
苟捕头从怀中掏出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捕票，当众展开，朗声喝道：“奉嘉禾知府大人钧令，彻查周府纵火伤人一案！怀宁县令明断：姜家父子勾结匪类、殴伤良民、雇凶纵火，罪证确凿！今日特来拿人归案，查封铺面，听候官府发落！”
姜熙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只觉荒谬至极。他张了张嘴，胸口却像被巨石压住，一口气堵在喉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成了通匪的罪犯？
那夜被堵在院中的绝望还历历在目，若非木镯护佑，他们怕是连命都没了。可如今，官府对幕后真凶视而不见，对恶徒从轻发落，竟还要将这泼天脏水扣在他们头上。
辩驳的话还未出口，人群外忽然传来骚动。
“让让，麻烦让让！”姜淮然与褚泽安得了消息便一路疾奔过来。
姜淮然瞥见阿爹被差役围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模样，心脏猛地揪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把姜熙挡在身后。
他抬眼看向苟捕头，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已沉了下来：“差爷，通匪是重罪，既说我们通匪，证据何在？”
苟捕头斜睨他一眼，语气冷淡：“经审查，你父子指使镇上乡民殴打无辜路人，又遣匪徒纵火烧毁周府大门、重伤周家公子。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话，到了大牢再说。”
褚泽安上前一步，与姜淮然并肩而立，目光直视对方：“谁的审查？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不妨当众公示，让全镇父老一同评断。”
他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刘季同在任时吏治清明，怎么换个县令便不顾法理、颠倒黑白。他习惯了现代法治的公平正义，竟忘了世间公道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便有的。
“我等只奉命拿人，没工夫跟你们掰扯！”苟捕头耐心耗尽，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姜熙、姜淮然拿下！查封店铺，一应财物登记造册，全数带回县衙！”
人群外围，萧承烨站在几步之外，将这番对峙尽收眼底。在听到“姜熙”“姜淮然”两个名字时，身形猛地一顿。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先望见店前的姜熙。时隔多年，姜阿叔依旧是记忆里温柔和善的模样，只是比当年在昭京时清瘦了许多。视线移向旁边，落在那个将阿爹护在身后的少年身上——
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却仍是旧时模样。清俊的面容褪去了少时的稚气，添了几分沉稳的利落果决。
他也长大了。
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软声喊“承烨哥哥”的小哥儿，如今已经是个能挡在阿爹身前、跟差役据理力争的大人了。
原来他躲在这里，还改了姓名。
萧承烨心头翻涌，侧头看向身旁的霍燎原，低声唤道：“父亲。”
霍燎原方才一直在静观事态，此刻微微颔首。薛济川的夫郎，昭京有名的温润美人，连与人争执都不会；薛阿然，他以前还带过这孩子几回，小时候软糯乖巧的小哥儿如今也长大了。阿予一直惦记着他们两个，没想到竟在此处寻到。
他朝身后李纵递去一记眼色。李纵默然颔首，悄然退出人群，转瞬消失在街巷拐角。
苟捕头身后两名民壮得令，当即上前就要捆缚姜熙父子。围观乡邻再也按捺不住，喧闹声瞬间炸开。
“简直蛮不讲理！那群地痞闯进姜家抢劫，镇上人都见着了，也帮着打地痞，怎么就成殴打良民了？”
“周家少爷是什么货色，怀宁谁不知道？定是仗势欺人不成反挨了教训，这才跑到咱们镇上出气！”
“匪徒烧周家大门，关姜家什么事？有本事去抓真凶啊！”
“就是！”曹伯也站了出来，气得胡子直抖，“那群匪徒是我们街坊合力捆住、亲自送进县衙的！你们当时不追究主使，反倒说姜家通匪——天底下哪有这等道理！”
苏瑾也赶了过来，跟着高声附和：“分明是县衙收了周家好处，不凭法理随意抓人！”
群情激愤，斥责声此起彼伏。差役们被百姓说得颜面尽失，纷纷抽出刀鞘敲打地面，厉声喝道：“再敢喧哗，一律按同党论处！”
可众人非但不惧，反倒步步逼近，怒目对峙，场面剑拔弩张。
褚泽安这时朗声开口：“姜家的功劳，前任县令可是记在册上的！”
“六月土豆丰收，镇上就数姜家种得多，淮然手把手教乡民播种，惠价卖粮，还将大半粮种交给官府分播。怀宁百姓今冬不缺口粮，姜家功不可没。”他直视苟捕头，字字铿锵：“功劳在册，人证在旁。你们拿不出半分实证，仅凭一纸捕票就要拿人——”
“朝廷重粮、以民为本，本县差役却攀附权势、罔顾法理、栽赃良民！”
苟捕头面皮紫胀，羞愤交加，可他只是听命行事的爪牙，只能硬声回了一句：“功是功，过是过！既犯了通匪大罪，再多的善功也抵不了！”
“可笑。”褚泽安语气发冷，懒得再与听不懂话的人多费口舌，“苟捕头这身衣裳，算是白穿了。”
他在心底暗想：若官府真要强拿人，大不了他带着淮然和阿叔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谁不知道大安差役凭本事升迁，捕头本该秉公查案，可眼前这位苟捕头，穿着公服却干着无证抓人的勾当，实在不配这身衣裳。
苟捕头被戳中痛处，对着身后差役怒吼：“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捕快民壮应声上前，铁尺绳索扬起，眼看就要拿人，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