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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风雨欲来 怀宁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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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宁县这几日的茶肆酒铺、街头巷尾，翻来覆去传着两件新鲜事。
头一件便是城东周老爷家的大门被炸了个稀烂，连带半面院墙都烧得焦黑。洒扫的小厮私底下跟人嚼舌根，说那火来得邪门，先是“轰”的一声炸响，等众人提着水桶过去，门板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球，救火都无从下手。
第二件传得更碎，说桃花镇乡民凶悍蛮横，平白无故便动手打人，连过路的货郎都能被他们围起来揍一顿。
茶肆里立时便有人摇头：“不能吧？我常去桃花镇收桃花酒，那边的人做生意实在，秤头给得足，酒也不掺水。”
旁边穿短打的汉子撇撇嘴：“他们临着官道，靠着桃花酒不知赚了多少银子，家家户户又都有田，口粮自给自足，哪像咱们，没田没地的，买柴要花钱，连倒个马桶都要交粪金，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们乡下。”
“日子好过也不能乱打人啊？”有人嘀咕。
立刻便有人反驳：“我瞧着就是谣传！桃花镇的人什么脾性，跑商的谁不知道？指不定是谁怀恨在心，故意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流言在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风口浪尖的桃花镇却在说着另一件事。
“真是可恶，那群泼皮匪徒竟敢闯到咱们镇上来抢劫！”
“唉，姜夫郎也是倒霉，家里门窗全毁了，柜子椅子都要重新定做，厨房的地砖也被酱油染色弄不掉了，都得撬了重铺。”
“也算万幸，褚郎君和邻里们赶得及时，那群混混没来得及把银子带走，损失不算太大。”
有个刚从县城回来的货郎接过话头，叹了口气：“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前天去怀宁送货，那边竟传咱们镇上的人平白无故打人！”
这话一出，正聊着的人们顿时炸了锅。
“瞎说什么！那是匪徒上门抢劫，难不成还站着让他们抢？”
“真是缺了德了，恶人先告状，反倒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话题中心的姜家，此刻正忙着修整院子。
新门窗已经装好了，新打的柜子桌椅也陆续送了过来，散在院中等着归位。
苏瑾几乎日日都来。他曾听宋景行说过，人骤然受了惊吓，最易心神耗损，情志郁结，若是闷在心里疏解不开，日久便容易落下怔忡惊悸的毛病。他记挂着姜淮然，便天天往这边跑，陪着他收拾零碎，闲话解闷。
“这些地主豪绅就没个好的！”苏瑾擦着新桌子，语气愤愤，“就为了垄断土豆便记恨你们，三番两次地找事，周金贵瘫了也是活该！”
姜淮然拿着抹布的手顿了顿，轻轻叹气：“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容易完。”
那日混乱过后他想明白了。胡县令对周家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深究，说到底还是忌惮周家的势力。如今周金贵瘫了，周父周母护短又蛮横，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可他们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若是周家铁心报复，官府又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该怎么办？
念头晃过，他想起自己从前永宁侯府小少爷的身份……可转念便是一阵涩然。他如今只是桃花镇的一介平民，予阿叔虽坐了龙椅，可昭京远在千里之外，君心难测，昔日的情分经过这么多年还剩下多少？更何况，他也不想回昭京，不想再被那些所谓的至亲磋磨。
苏瑾看他发愣，问道：“阿叔好些了吗？”
姜淮然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外伤已大好了，宋医师开的汤药都按时服用，只是伤筋动骨急不得，还得慢慢养着。”
苏瑾这才放下心来，阿父的医术素来稳妥。
姜淮然问道：“宋郎君呢？最近都没见他。”
“阿行出远门了。”苏瑾语气里捎带着些惦念，“眼看着就要入冬，正是疫病多发的时节，他提前去云京采买药材去了，得些日子才能回来。”
院子另一头，田有余正蹲在地上帮着整理新送来的地砖。他今年十六岁，之前在外地窑坊做了几年学徒，只是天资不足，没学到什么精巧手艺。好在他父亲是镇上的老窑工，家里有间小窑坊，虽只会做些粗陶罐子，却能给春山小馆供货，也算是一笔稳当进项。
“小田，”褚泽安从堂屋走出来，蹲到他旁边，“你家那窑坊，平时都烧些什么？”
田有余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啥稀罕的，就是些粗陶罐、瓦盆、腌菜坛子，都是咱们庄户人家日常用的粗笨家伙。”
褚泽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有个主意。过几日我画个模具图样出来，你拿回去试试，看能不能烧出来。”
田有余疑惑地挠头：“褚哥，我家没外头大窑手艺精细，你这东西要是讲究成色，我怕做不好耽误你的事。”
“用不着精细。”褚泽安卖了个关子，“做的是平常百姓也能用得起的物件，不讲究釉色，只看结实与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田有余虽然还懵着，但见褚泽安说得笃定，便应下了：“成！不管啥样我都给你烧出来。”
褚泽安看着少年一脸质朴认真的模样，心里暗暗有了打算。这次的事让他想通了，从前总觉得现代那些赚钱的营生该往外面做，去府城京城赚权贵富户的银子。可他反倒忽略了，大可把这些营生落在桃花镇，带着乡亲们一道赚钱。
……
怀宁县一座不起眼的独院里。
萧承烨正翻阅着几份《桃园小报》，神色间带着几分赞许。小地方能有这种读物，办报的人眼界不小。在看到第三期的蒸馏技法时，他顿了下，眸光微沉。
他来怀宁已有数日，将县里与新作物相关的消息都摸了个遍。土豆、辣椒出自春来山，玉米据说是桃花镇百姓从海外行商手中购得，唯独那新菜籽，寻遍县城都不见踪迹。他本以为源头不在此处，却不想这份民间小报倒泄了底。
“殿下。”
门外传来轻响，护卫纯钧拎着一只朱漆食盒走进来，盒盖还未掀开，一股鲜香辣气便先漫了出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禀道：“县里有个稀奇事，周氏粮行的少东家瘫了，周府的大门也被烧得面目全非。”
萧承烨对这些乡绅恩怨没什么兴趣，净了手便在案边坐下：“你也过来同吃吧。”
纯钧躬身应是。太子素来不重繁文缛节，私下用膳总许他同桌而食。此番微服出行，饭食都由他亲自采买，二人一同用餐。
纯钧刚要落座，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节奏规整的叩门声。他当即敛了神色，快步前去开门，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低声禀道：“殿下，霍帅到了。”
萧承烨闻言立刻站起身来。门帘被人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跨步而入。
来人身着玄色便袍，肩宽背阔，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毅与锋芒。他在门口顿了一步，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微微颔首，沉声道：“末将霍燎原，参见太子。”
他身后三步开外，随行的牙将李纵同步停步，垂首肃立，无声行礼。
“父亲不必多礼。”萧承烨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语气里带着几分私下的亲近，“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守这些规矩。”
霍燎原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简易的陈设，眉梢微挑。他本是回昭京复命，半路上收到太子密信，便直接改道来了怀宁，随行亲兵悉数驻扎城外，只带李纵在旁听令。
“君上竟舍得让你独自出来私访？”他在桌旁坐下，语气随意了几分。
纯钧极有眼色地带着李纵离开，留父子二人相处。
萧承烨把食盒里的饭食一样样端出来：“粮种关乎天下民生，这么重要的事，皇爹派我来，是信得过我。”
他把盛着砂锅土豆粉的大陶碗推到霍燎原面前：“父亲一路奔波，先垫垫肚子。这是怀宁这边的特色美食，您尝尝。”
霍燎原低头看了一眼碗中莹白透亮的粉条，浸在红亮汤汁里，配着翠绿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神色里掠过一丝意外。
“这东西口感劲道，倒不像寻常面食。”他说着又夹了一筷。
萧承烨见他吃得顺口，便也拿起筷子用饭：“现下差不多查清楚了，大安新现的四种作物都与桃花镇脱不了干系。我打算明日动身去那边。”
霍燎原不置可否。他领兵多年，见惯了世间奇事，可一个普通小镇接连冒出几样闻所未闻的粮种，委实太过蹊跷。太子信中提的亩产上千的作物，他也想亲眼瞧瞧。
“正好我这些日子无事，陪你同去。”
萧承烨闻言，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父亲不急着赶回昭京复命？”
“不急。”霍燎原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冷硬的眉眼间浸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你阿爹那边，我迟两日回去也无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