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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昭京皇城   八月的 ...

  •   八月的北风吹过昭京,整座都城都浸在澄澈的秋光里。

      青砖灰瓦的民居、朱漆描金的商铺、高耸巍峨的城楼,层层叠叠铺展,直至天际线被一抹黛色远山截断。

      都城正中,九重宫墙高耸连云之处,便是萧氏王朝的皇家中枢——耀日宫。

      耀日宫坐北朝南,占尽昭京龙脉。朱红宫墙高耸,檐角飞翘如翼,琉璃瓦在秋阳下金光粼粼,远远望去,宛若一轮悬于都城之巅的不落骄阳。

      九重宫阙深处,御书房寂静无声。

      明帝萧煌予端坐御案之后,微微垂眸,凝神批阅一封自丰州递来的密折。

      他生得矜贵明艳,唇色天然润红,眉间朱砂灼灼夺目,一双浅褐琉璃瞳抬眸间自带与生俱来的帝王风流。明色暗纹常袍衬得他身姿清挺,容颜难辨年岁,风华与端雅相融,教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御案下首立着一人,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竹,正是当朝首辅顾执炬。

      与萧煌予的明艳张扬不同,顾执炬则是另一种极致深沉的俊美。

      将近四十的年纪,周身尽是温润名士气度,眉目清疏,一双眼眸却深如寒潭,暗藏万千城府。

      顾执炬望着案上折子,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笑意,指节分明的手轻捻蜜蜡串珠,慢条斯理地转动。

      “君上,短短数月,两地接连献出闻所未闻的作物,实在蹊跷。”

      萧煌予握笔的指尖微顿,并未抬头,紫毫笔锋在奏章上落下沉稳朱批。

      他缓缓开口,声线偏清,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大安自立朝以来,历代帝王皆以耕战养民、安济苍生为本。百年间,皇家寻粮队遍历九州,只为寻得高产粮种,解百姓饥寒。”

      笔锋停住,他抬眸,琉璃色眼眸深了几分:“朕竟不知,寻粮队掘地三尺都未曾发觉的作物,怎么突然现世了?”

      “怀宁先报土豆辣椒,朕令其试种,等产量、栽种之法稳妥再行推广。不过数月,又献玉米;罗阳更甚,加上新型油菜籽,四样一齐送来。”萧煌予唇角轻挑:“的确蹊跷。”

      顾执炬没有接话,只缓缓盘着串珠,珠子一粒粒碾过指腹,发出细碎轻响。

      半晌,他语调温缓,却暗藏深意:“君上可还记得年初司天监呈上的星象图?”

      萧煌予抬眸看他。

      “异星临凡,福泽大安。如今看来,此番良种突现,恰好应了彼时星象谶语。”

      萧煌予沉默片刻。

      “作物来历暂且不论。”他放下折子,语气沉稳,“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妥善处置。”

      顾执炬将佛珠在腕上绕了两圈,不疾不徐道:“臣以为,先让这两地官府把种子悉数收存,留作明年试种,待摸清产量与栽种章法再大范围推行。至于来源……”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不急。”

      “送来昭京的这些,便交由京郊农官先行试植。”萧煌予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

      “派人私下走一趟。”萧煌予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秋阳下金碧辉煌的宫城,“去怀宁、罗阳查清作物来历。看看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推动。”

      他转头看向顾执炬,淡淡吩咐:“让承烨去。”

      顾执炬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阿予,你舍得让咱儿子去?”

      “太子已然成年,正该入世历练。”萧煌予倚着窗棂,神色稍松,“这点查探之事都做不好,将来何以担天下大任?”

      他话音一转,眼底浮起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对了,霍燎原要回来了。”

      顾执炬拨弄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住。

      “承烨到底是谁的儿子,”萧煌予唇角微扬,凤眼里笑意流转,带着几分促狭,“你们好好争论。”

      说罢,他抬步走向内室,衣袍在光影里划出利落弧线。

      顾执炬立在原地,温润的眉眼微沉。

      明帝登基十余载,始终未立皇夫。

      早年他防着萧煌予身边所有亲近的人。薛斯伯、秦峙、广阳世子……每一个靠近萧煌予的,都被他暗中敲打过,甚至不择手段地排挤过。

      直到霍燎原出现,军功赫赫,手握边疆重兵,与他二人三足鼎立,成了无法拆解的局。

      朝堂之上,三人恪守君臣礼法,各司其职。可出了宣政殿,牵绊纠葛早已难分难解。

      哥儿一生只育一胎,他和霍燎原为了争当阿予独子的生父,暗中较劲数载。

      太子萧承烨眉眼间既像萧煌予,又有几分似顾执炬,更有霍燎原那般深邃轮廓,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是谁的血脉。是以二人多年来,始终为“太子阿父”的名分争执不休。

      顾执炬敛下心绪,抬步紧随其后。

      刚行至内室门口,便见一名眉心缀着浅淡小痣的内侍快步走来,躬身垂首轻禀。

      “君上,永宁侯老夫人身着诰命服,跪在宫门外求见,恳请为长子薛弘志承袭爵位。”

      萧煌予脚步一顿,侧首抬眸,素来明艳平静的凤眼微眯,寒意骤生。

      永宁侯。

      大安开国功勋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

      老永宁侯薛崇远,年轻时也是沙场上拼杀过的人物,老了却糊涂,纵容长子一家欺凌次子遗孤,事后又包庇隐瞒,引得萧煌予多年不曾召见。老侯爷故去后,爵位空悬,长子薛弘志递了无数道请袭折子,萧煌予一概压着不批。

      顾执炬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去告诉她,君上今日身子不适,不宜见外人。若她执意长跪,便由她去。”

      “再者,袭爵一事自有礼部典章规制可循。诰命夫人围跪宫门、私相请托,于礼法不合。”

      “是。”小侍躬身退下。

      萧煌予轻叹了一声,原本光彩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疲惫。他转过身,看向顾执炬,声音低了几分,褪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脆弱:“潜光,我是不是很没用?”

      “当年登基,未能护得住济川家人。这么多年,姜熙与小阿然依旧下落不明。如今连一个破落侯府的爵位,都要顾及勋贵利益,不能随心所欲地剥夺惩戒。”

      顾执炬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拥入怀中,袍袖间清润气息裹住他,手掌轻抚他的背脊,轻声安慰。

      “薛弘志终究只是白身一名,那爵位没落到头上,不过是个空壳。对他们下手,不用大动干戈,只要一个师出有名,就能堵住满朝文武与勋贵之口。”

      “交给我。”他低头,在萧煌予发顶轻印一吻,“这事我来办,你不必再烦心。”

      萧煌予闭上眼,默默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长久未语。

      ……

      昭京永宁侯府。

      正厅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摔落在地,碎裂数瓣。

      向傲玉一身华贵锦裙,妆容本是精致,此刻却面色狰狞,抬手一把扫落桌案器物,碎片四溅。

      “什么意思?!次次都是只差临门一脚!”她尖声怒道,“老侯爷就弘志一个儿子,母亲进宫求了这么多次,那位就是卡着爵位不松口——”

      薛弘志站在一旁,面色阴沉,敢怒不敢言。他相貌平庸,神态畏缩,面对妻子的怒火,只剩满心压抑与不安。

      “夫人,消气……小心隔墙有耳。”他低声劝道。

      “消气?我怎么消气!”向傲玉瞪着他,满眼嫌恶,“你袭不了爵,一辈子都是白身!昊儿怎么办?也跟着你不上不下?将来如何立足?”

      薛弘志心头烦躁,却只能忍着:“你也管管昊儿!他已经成年了,不考功名,不谋差事,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隔壁破落的康伯府,都靠着儿子入工部渐渐起势了!”

      向傲玉更是怒极,狠狠啐了一口:“昊儿努力了又如何?还不是随你没脑子!考科举哪有那么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冷硬:“亏是绮儿嫁得好,不然凭你那点月钱,早坐吃山空!这侯府一大家子,难道要喝西北风去?”

      提到女儿薛灵绮,薛弘志神色缓和几分。

      薛灵绮嫁与丰州知州荣兴道嫡子荣池翰,靠着这层姻亲,薛弘志没少倒腾银钱补贴侯府用度。而荣兴道也借此关系,让薛弘志在昭京奔走,打理各类隐秘事务。

      可这些,终究填不满爵位空悬的窟窿。

      向傲玉骂累了,伸手取过一旁茶盏饮下,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又“啪”地搁下。

      “昊儿的事,你得上心。”她缓了缓语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实在不行,就走荣家的路子。让荣兴道在丰州给昊儿寻个差事,哪怕是捐个官,也比在昭京这么混着强。”

      薛弘志忙不迭点头。

      “还有,”向傲玉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在昭京替荣家打理的那些事,务必手脚干净。别被人抓住把柄,连累全家。”

      薛弘志神色一凛,“夫人放心,那些事都是我亲自经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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