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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瓷与星痕 林星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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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疏的指尖悬在沈竹清腕上三寸,退役拳击手粗粝的指腹不敢真正落下。沈竹清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冷白,青色血管如同冰层下蛰伏的河流。
"体温计在檀木匣里。"沈竹清指向茶几,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林星疏注意到那伤痕呈环形,像是长期佩戴某种紧箍物留下的印记。
当他转身时,沈竹清忽然轻嘶一声。林星疏箭步折返,看见对方正按着左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旧伤犯了?"林星疏单膝跪地,手掌虚悬在对方膝头上方。沈竹清的长衫下摆滑开一线,露出膝盖处狰狞的手术疤痕,像白玉上的裂璺。
沈竹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膝头:"隔着布料能揉到什么?"他的指尖带着酒精的灼热,声音却冷得像山涧,"林先生不是拳击队的随行医师么?"
林星疏呼吸一滞。他退役前的确考过运动医学执照,但这本该是密封的档案。
"您调查我?"
"只是好奇。"沈竹清松开手,任长衫滑落遮住伤疤,"为什么华东赛区的'孤狼'会沦落到当保安。"
这个久违的绰号让林星疏脊椎窜过电流。七年前那场决赛,解说员就是这样称呼连续KO三个对手的他。此刻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嘈杂,他仿佛又听见裁判倒数声,看见聚光灯下对手鼻腔喷溅的血珠。
"医药箱。"沈竹清用杯底轻叩茶几,将他拽回现实。青瓷杯沿沾着淡淡唇印,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林星疏沉默地取出水银体温计,却在递出时被对方避开。沈竹清解开两颗盘扣,露出纤细的颈线:"帮我。"
玻璃管触及腋下肌肤时,沈竹清轻轻战栗。林星疏发现他蝴蝶骨的位置也有道浅疤,形状像折断的羽翼。
"三十八度九。"三分钟后林星疏读出刻度,眉头拧成死结,"必须去医院。"
沈竹清却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这幅表情适合画进《怒目金刚》系列。"他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浮起病态潮红,"抽屉里有...咳...地塞米松。"
林星疏在紫檀药箱底层找到注射剂,同时发现的还有一沓泛黄的病历。最上方写着"心室间隔缺损,Ⅲ级心功能",日期是五年前。
"您的心脏..."
"所以不能去医院。"沈竹清自己卷起袖管,露出布满针眼的小臂,"媒体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他忽然歪头笑了,"不如林医生帮我?"
针尖刺入静脉时,沈竹清咬住了下唇。林星疏看见他额角渗出细汗,却倔强地不肯出声。这模样让他想起自己养过的流浪猫,骨折了也不叫唤,只是用琉璃似的眼珠静静望着人。
"好了。"林星疏用棉签按住针眼,突然被抓住手腕。
沈竹清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指尖划过那些陈年茧子:"这双手本该戴着金腰带。"他抬起眼,"为什么退役?"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星疏看见七年前的自己站在拳台上,裁判举起对手鲜血淋漓的手臂。那记重拳本可以收住,但他没有。
"过失伤人。"他哑声道,"对方视网膜脱落。"
沈竹清的手指突然收紧。林星疏以为会听到安慰或怜悯,却听见一声轻笑:"巧了,我的车祸也是因为'过失'。"他指向膝盖的疤,"肇事司机是我当时的未婚夫。"
林星疏猛地抬头,正撞进沈竹清琥珀般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死了?"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个月。"沈竹清松开手,"我每天去隔着玻璃看他,就像看一件碎掉的瓷器。"
窗外惊雷炸响,供电系统突然中断。黑暗中有瓷器落地的脆响,接着是沈竹清压抑的痛呼。林星疏摸黑抓住对方手腕,触到一片湿滑——沈竹清打翻了酒盏,碎瓷割破了掌心。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血珠顺着沈竹清腕骨滴落,在宣纸般的手背上画出诡艳的纹路。
"别动。"林星疏撕开衬衫下摆,却发现伤口深得吓人,"需要缝合。"
沈竹清却望着血迹出神:"像不像敦煌壁画的剥落?"他的声音飘忽,"我在莫高窟临摹时..."
话未说完,人已向前栽去。林星疏接住他时,发现怀中人轻得像具空壳。沈竹清的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灼热而急促:"...星疏..."
这是沈竹清第一次喊他名字。林星疏心头剧震,打横抱起人冲向车库。怀里的躯体在不断发抖,像风中残烛。
"坚持住。"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次你必须去医院。"
沈竹清在他怀里微弱地摇头,右手却紧紧攥住他的衣领,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林星疏低头看去,发现对方无名指的疤痕正在渗血——原来那不是戴戒指留下的,而是被什么锐物生生剜过。
车库灯光下,沈竹清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唇上沾着一点胭脂般的血迹。他忽然抬起手,染血的指尖轻触林星疏的喉结:
"你这里有颗小痣..."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北极星..."
当救护车的蓝光划破雨夜时,林星疏才意识到,沈竹清临昏迷前那个手势,是在模仿画家取景的方框。
而他被框在了那个方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