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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孰真孰假 ...

  •   艾瑞丝·海斯小姐常年深居简出、性格孤僻的名声远扬在外,哪怕有极少数的人尝试邀她共舞一曲,也都被她以“不善跳舞”为理由拒绝了。
      挑拣着舞会上精致的点心吃了些满足口腹之欲,艾瑞丝就在一曲舒缓典雅的华尔兹圆舞曲中离开宴会大厅。赛琳娜在交际圈里如鱼得水,留她在这压根不用担心会遗漏线索。
      劳伦斯与艾瑞丝所讲的那番话变相在暗示那片龙胆花丛涉及到过往,对罗曼德、对她都很重要。事后她仔细想过,凭此就认定劳伦斯是站在罗曼德一边的未免有些武断,必须先弄清楚他是在表明立场还是好心提醒才能真正下判断。
      对于这个知晓部分内情的人,艾瑞丝目前只能留心警惕他日后的动作。
      走进后花园,庄园的小径上就没有侍卫看守,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两盏高高悬挂的风灯,无声地倾泻温润流光。靴子一步步落下轻盈的足音,艾瑞丝步伐轻快,像是黑暗里来去无阻的精灵。
      她远远望见了那片龙胆花丛,仿佛来到海之神女降世的那个夜晚,情不自禁屏息凝神,放缓了脚步。
      淡雅的花香与风纠缠至鼻尖,深蓝色的龙胆花昂起脸,任由萤火虫在花丛间嬉闹,也向萤火虫索取微光。一眼望向花海,恰似繁星点缀的夜空,又仿若夜晚海面上归来的航船亮起盏盏渔火,令人心下温暖又安定。
      花丛里站着一个人。
      艾瑞丝停滞脚步,从身形辨认出是位女子。她的面容隐在黑暗里,向艾瑞丝走来时,前方的龙胆花竟为她挪开身体,越发明亮的幽蓝光芒将她衬得如同行迹诡绝的幽灵,一眨眼就走至花丛边。
      艾瑞丝对上了一双浅紫色的瞳仁,仿佛在那一瞬被紫罗兰花瓣包裹,强势得令人无法抗拒。
      那是伊莎贝尔。
      “你还认得这花吗?”伊莎贝尔单刀直入,甚至没有喊她的名字。
      连语气都和幽灵一模一样,空灵的嗓音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显得有些渗人。
      “记得,龙胆花。”艾瑞丝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答道,心下感激劳伦斯细致的介绍。
      “我倒还以为没头脑小姐您贵人多忘事,把曾经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忘了呢,”伊莎贝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质问的话也很不客气,“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置之不理,难道说你真的和那群背信弃义的人一样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变得如此虚伪冷漠了?”
      没头脑……这是什么鬼称呼?艾瑞丝有点哭笑不得,嘴角也真的露出些许笑意来。
      伊莎贝尔看见她的表情,简直出离地愤怒了,怒不可遏的模样与之前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风范判若两人:“你居然还敢笑,你忘了我们俩曾经一起发过誓要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帮助她,守护她,带她逃离这该死的地方吗?”
      “我前几年脑子受过伤,真的全部都不记得了。”艾瑞丝 一本正经地继续笑着,半真不假地说。
      “你以为我会信?”伊莎贝尔怒极反笑,语调冰冷。
      啧,果然不好骗。
      却听她依旧不依不饶:“你还真是变了,以前无论怎么逗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你笑一次。”
      艾瑞丝觉得挺好玩的,她一个假的闷葫芦如今却要她假装成真的,这不是在为难她。
      她没有收敛笑意,说得平静又随意:“人都是会变得,不是么?你没法指望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还是万年不变的性子。”
      她看着伊莎贝尔逐渐瞪圆眼睛,就像盯着两片绽放得愈盛的花瓣,终于端正了神色:“我的确是不记得那些往事。我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忘却了那些欢笑、悲伤、愤怒、痛苦,”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放下了仇恨,放下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事。”
      “当年的事我很模糊,你真的确定多里斯是被罗曼德害死的吗?”艾瑞丝的语气很轻,很平稳,却再一次让那两片花瓣燃起灼热的火焰。
      “我确定!我们明明都亲眼所见啊,是罗曼德欺骗了她,口口声声说爱她,说会带她离开这里,但最后残忍抛弃她的是谁?”伊莎贝尔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艾瑞丝不相信她而再次摆出无所谓的嘴脸,“艾尔,我知道你没忘记她最后是怎么死的……我们都没忘,对吗?”
      她最后甚至快要落下泪来,像个急于求证的孩子。
      艾瑞丝在心里“嚯”了一声,如果伊莎贝尔说的是真的,那残酷无情的罗曼德在劳伦斯的故事里怎么能有那样一副痴情的嘴脸,这哪里是睹物思人啊?怕不是因为心中有愧所以终日忏悔吧。
      遵从内心的驱使,艾瑞丝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伊莎贝尔颤抖的肩,语气变得郑重:“你说的没错,我当然没忘,否则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相信我。你我都清楚。罗曼德没有给你用她的餐具,让你住进她的卧室,说明在他心中,我才是更具威胁的敌人。他认为我在藏锋。”
      艾瑞丝装出对自己说的话十分笃定的模样:“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是因为罗曼德在背后搞鬼。要想打败他,替多里斯报仇,我们两个更不应该对立,但是要在明面上装作不对付。当然这主要在我,你只需要保持原样。”
      看着伊莎贝尔逐渐冷静下来,她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们结盟吧,伊莎贝尔小姐。”

      “所以你是真的脑子坏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伊莎贝尔刚从暴走边缘恢复为优雅娴静的大小姐模样,又在这一声惊呼中显露原形。
      艾瑞丝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表情和语气都很淡:“我还能骗你不成?暴脾气小姐,劳烦您坐下来和我详细说一下以前的事情喽。”
      伊莎贝尔仔细审视着她,大概觉得她的表现还挺有说服力,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正打算开口,又察觉到什么,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你是不是在耍我?你要是全忘了怎么会记得我的……诨名!”她说得咬牙切齿。
      “你这性子一点就炸,跟个火药桶似的,又管我叫‘没头脑’,我为什么不能说你暴脾气?”艾瑞丝又露出不易察觉的笑,丝毫看不出来她其实心里压根没底试图蒙混过关,乍一听就像在开玩笑似的。
      “整天木着张脸也能气死人,你这点倒是丁点儿没变。”伊莎贝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气呼呼地重新坐回凳子上,将十几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和艾瑞丝推测的差不多,就是常见爱情悲剧的另一个版本,相爱时情意绵绵、山盟海誓,到最后一个还爱着,一个残忍背叛离开。
      无论是劳伦斯还是伊莎贝尔说的,艾瑞丝都没打算完全相信。这种爱恨情仇的事,眼见不一定为实,当局者都不见得会说真话,旁观者更未必能看清楚真实内情。
      何况伊莎贝尔也只见证了他们相爱后在一起的一段经历而已。为什么相爱?因什么转变?她都不清楚。
      将事情经过在脑海里捋了一遍,艾瑞丝抛出自己的几个问题。
      “你说这些事发生在十二年前,”她指着自己,“那个时候我们才几岁?四岁,五岁?”未免太小了点。这都不是记不记事的问题了,这是刷新她的认知。
      “和现在一样,我们都是十六岁,永远都是。”看见她挑起眉毛,伊莎贝尔撇了撇嘴,补充道:“我们受到过神女的祝福,她希望我们芳华永驻,长生不老,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年迈衰老。至于罗曼德,他的情况应该和我们差不多。”
      “没有人发现我们还有他一直是…这样?”
      “知情者自然明白,不该知道的人,神女也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行。”艾瑞丝服气地点头:“照你所说,这座庄园原本属于黛尔家族的人,但被罗曼德费尽心机一番筹谋后夺走了?”
      “没错,整座庄园的人都是他害死的,我自始至终都忘不了他浑身是血却还笑得那么癫狂的样子,”伊莎贝尔打了个寒颤,“简直像个魔鬼。”
      “所以……你们最后都没有找到多里斯的尸体?“
      “……没有。她投海之后,我听说罗曼德还找了个法子潜入海底,也没有找到,“伊莎贝尔露出深陷回忆的痛苦表情,语气变得很轻,“我还记得她跳下去之前的模样,满脸都是泪,又那么决绝……那么好一个人,真不明白凭什么。”
      艾瑞丝对别人并没有什么同情心,做不到感同身受,也不是很动容。轻叹一口气后便保持沉默,不想启用自己拙劣的安慰语言功能。
      伊莎贝尔久久未回神,也没再出声。
      “咔嚓”一声,在寂静中尤为突兀。
      艾瑞丝的听力还算敏锐,没有错过身后传来的像是有人踩到枝叶发出的声响。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这凳子这么硬,坐得人浑身不舒服,真讨厌。”她们坐在花园正中央的圆桌旁,四周都是茂密的花丛,要是有人想在夜晚藏身在里面不被人发现,只要不怕蚊虫叮咬,完全有可能。她不能掉以轻心。艾瑞丝煞有介事地抱怨,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花丛里藏着的东西听见。
      她的话也将伊莎贝尔拉回了魂,对方满脸疑惑:“你什么时候居然会——”抱怨这些?
      没等她说完,艾瑞丝出其不意猛然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方才发出动静的地方跑去。
      藏在花丛里的人反应也很快,就见一个黑影突然窜了起来,拔腿就跑。艾瑞丝夜视能力好得很,逮个人还是挺拿手的,半分钟后就用右手提溜着一个小短腿乱扑腾的小孩儿走了回来。
      小东西很不安分,总是想要找机会逃跑。艾瑞丝对小孩也很不客气,重重将人镇压在硬邦邦的凳子上。
      这是一个看上去八、九岁的小女孩,身材瘦小,穿着粗布裙子,脸上脏兮兮的,像是抹了煤炭,一双黑眼珠警惕地盯着把她抓来的人。她刚才行动灵活,跑得很快,似乎对有人能抓住她有点生气。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艾瑞丝居高临下地问她。
      小东西故意别开头不理她。
      游离于状况外的伊莎贝尔反应过来,示意艾瑞丝按住小女孩,将一只手放在女孩的头顶,俯下身用命令的口吻道:“看着我。”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有威慑力,小女孩居然真的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又呆滞。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谁派你来的?”伊莎贝尔重复了一遍艾瑞丝问的问题。
      “我是尼雅,我的妈妈是庄园女仆格莱雅丝。是主人派我来的,他说如果我把听到的话告诉他,我和妈妈就可以——!”尼尔机械似的回答,一瞬间又开始不受控制,她的眼神变得愤怒:“你!你们休想!”
      伊莎贝尔加大了手掌的力度,语气狠厉:“听话!你的主人是谁?”
      尼雅的瞳孔再次涣散,表情变得痛苦,似乎有两种力量在她的体内拉扯。她断断续续的叫着:“我…我说,是莫…莫尼亚先生!”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艾瑞丝的意料,伊莎贝尔显然也没想到。
      庄园女仆的主人不是罗曼德?也是离奇。
      “哪个莫尼亚?劳埃尔还是劳伦斯?”伊莎贝尔注视着尼雅的眼睛问。
      尼雅头摇得像拨浪鼓,在伊莎贝尔不耐正欲催促时,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伊莎贝尔惊地松开了手。
      尼雅大口喘着气,脑门上冷汗直冒,若不是脸上脏,恐怕小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应当是同时受到了原主人的控制,两种力量僵持不下,小孩子的身躯无法承受。
      这么小的孩子,拿来利用当棋子,可惜了。
      “你们……是坏人吗?”女孩儿的声音很细,小孩子怕疼,方才一声不吭已经算是够倔了,现在说的话里透出些许怯意,软糯的语调很讨人喜欢。
      伊莎贝尔蹲下身,与方才疼得滑下凳子蜷缩着坐在地上的女孩平视,轻柔地抹去她额头上的汗珠,似乎也赋予了对方缓解疼痛的魔力,“你觉得我和旁边这位姐姐像坏人吗?”
      尼雅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认认真真地答道:“你像又不像,她有点像。”被逮住摁在凳子上的粗暴待遇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对艾瑞丝颇有些畏惧。
      艾瑞丝听见她这么说,只觉得小孩子蛮有趣的,也蹲下来。她抬手刮了一下尼雅的鼻尖,故意懒洋洋地说道:“这么有眼力见儿,怎么还逃跑?等你那个主人问起来,就说有个很凶的大姐姐在说话前把整个花园都搜了一遍,你被发现、严刑逼供了,什么也没听见,听到没有?”
      “可是没有完成任务我和妈妈都会被…”尼雅小声地抗议,但被艾瑞丝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还是偃旗旗鼓,垂下脑袋,小身板发着抖。
      心里莫名有些刺痛,艾瑞丝暗叹一口气,让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念头占据她的思想,在心里默念道——没有人能伤害你,希望你拥有保护你所爱之人的能力。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悲悯。
      尼雅浑身一颤,愣愣地抬头。
      “小东西,还不快跑,再让我抓住就要打你了。”艾瑞丝恢复了表情,语气冷冷的,有点凶。
      女孩是真被恐吓到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跑,瘦小的身体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里。
      “你为什么可以庇佑她?”伊莎贝尔拧着眉盯住艾瑞丝。
      “你又为什么可以控制她?”艾瑞丝无所顾忌地回视,反问道。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伊莎贝尔先开了口。
      “这是多里斯留给我们的礼物。”伊莎贝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艾瑞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像今晚这样见面风险太大,你知不知道有什么相对安全的地方,方便我们下次会面?”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平息心情,点了点头。她似乎早就准备妥当,从手腕上拨下一串手链递给艾瑞丝:“我们如果想要和对方见面,就对着手链说话,手链上的珠子就会发光,跟随它的指引,你就可以找到我。小心保护好它,别被人发现了。”伊莎贝尔严肃叮嘱道。
      艾瑞丝将手链随意套在手上,正打算离开,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不经意地问:“你的那位丈夫,雷纳·蒂尔尼没错吧?他知道你的秘密吗?”
      伊莎贝尔有些发怔,然后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告诉他做什么?我们不过是家族联姻,利益互惠。他就是个墨守成规的古板,我跟他没有感情,我也不想管家族利益。我没有义务告诉他。”
      “还有,这是我们的秘密。”
      艾瑞丝了然一笑,敷衍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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