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庸常人生 ...
-
舞会仍在继续,跳舞的人们不知疲倦,丝毫不顾窗外已然夜色深沉。
艾瑞丝不打算返回宴厅,独自行走于泛着昏黄光晕的长廊。嬉笑喧闹的嘈杂声响渗过纱纸制成的窗,与如水波荡漾的溶溶月色交融在一起,掠过她凌乱的发丝、拖曳的裙摆,被抛至身后方。
她瞥见赛琳娜曼妙的身姿,仿若轻盈的飞燕灵巧跃过眼前,允人惊鸿一瞥。艾瑞丝嘴角漫上一丝笑意,脚步依旧未停。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大步流星走向自己暂居的房间。
皎皎月光下,走廊里那排面容庄重的仆从像是毫无生机的冷硬雕塑,只在艾瑞丝经过时微微躬身。她真是有些好奇城堡主人为什么要派遣这么多仆人用于看守,这些机器似的仆从又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一进入昏暗的房间,她就脱下了参加晚宴不得不换上的累赘衣裙,随意穿上一身款式简约的长裙。点着灯盏里的蜡烛,她盘腿坐在小皮箱前,再次打开罗曼德予她的那封邀请函。
托这副身体原主人的福,她终于看懂了整封信件的内容。
亲爱的艾瑞丝·海斯小姐:
海斯公爵及夫人是否安好?几月不见,甚是想念您的容颜。犹记那日晚宴,您优雅的谈吐与独特的见解令在下难以忘怀——但您对于你我多年以后的此次重逢似乎倍感不快?
希望是我的错觉才好。
幼时我们好友四人一同游玩的美好时光我时常追忆怀念,那曾经的动人岁月时刻撩拨着我的心弦。听闻您与理查森的小姐无故断绝往来许久,我是坚决不肯相信的。斗胆揣度小姐您的心,我猜想您也一定与我一样挂念着当年因意外分别的故人,记得过去的点点滴滴。
您一向是最重情重义的,只是嘴上不曾言说而已。
常言星海横流,草木荣枯,时间最是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再见您时却仿佛时光倒流,恍若当初。
我想这并非是容貌所造成的幻觉。
您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清净,不爱交际,嘴上不饶人,待我十分不客气,在下却不晓得究竟何时冲撞了您。
我猜…十二年前我便没能得到您的原谅,是么?
早该说清的误会如今亟待解决,故此恳请您前往在下的陋居一叙。
您放心,我也一定会将理查森小姐请来做客,届时定与二位小姐好好叙旧,解答您心中的疑问。唐突请求您原谅我那时的鲁莽。
我只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或许您对我的真心不屑一顾,向您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哪能容忍我犯下的过错。
可我并非罪孽深重。
您会愿意救我的。
来吧,小姐,来到这里,我将对虚假的救世主弃如敝履。
不过,如实来说,《圣经》确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关于这点,小姐,我很久以前便说过,放下您的矜傲,这对您百利无害。
愿与小姐您永生、永世,永不相忘。
有句话如何说来着?
“你要认识神,就得平安,福气也必临到你。”
小姐,请相信我的虔诚。
鄙人在黛尔庄园恭候小姐的到来。
罗曼德·黛尔·亚特敬呈
烛火轻轻地摇曳,晕开一圈圈暖意。艾瑞丝丢开这封意味不明的信函,面沉如水,未置一词,心里却闪过许多纷繁复杂的念头来。
写下这封信的人态度暧昧又矛盾,时而承认自己的罪过,倾诉悔恨,渴求原谅,时而又表示无辜,意图解开那些“误会”。艾瑞丝在他眼中似乎纯洁又高尚,被他捧至高处,恨不得当面诉清难捱的苦楚。
可她依然不明白罗曼德邀她前来的真实目的。
她低头看向那串手链。手链上的珠子是龙胆花的颜色,凉丝丝的感觉透过腕侧的皮肤,渗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让流动的血液凝上浮冰。
连空气都停滞呼吸。
时至今日,盘旋在她心头的疑问犹如密不透风的网,于此时此处放弃蛰伏,急不可耐地将她包裹其中。
她的自信与勇气都在独处时被这死寂般的幽静所蚕食,化为乌有。
就好像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单纯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似的。
她也不是罗曼德的口中那个千般万般好,却对他吝于仁慈的旧友。
她是来查清真相、终结一切的人,现在却和涉世未深者一般茫然无措。
多里斯是海之神女吗?那她为什么会死?
当年之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罗曼德是不是罪魁祸首?
罗曼德邀她来此真的只是单纯地为解开心结?
她可以信任伊莎贝尔这个“盟友”吗?
她来到这里的任务只是解决过往仇怨这么浅显明了吗?
这个异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有怎样的规则?
艾瑞丝静静地盯着地板上那封硬生生被她翻译出中西合璧的韵味的信函,低低笑了一声。
笑里带着些许嘲讽,不知是对着她自己,还是在她眼里“坐实”了罪名的庄园之主。
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她其实远没有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自若、处变不惊,这几天的随心所欲、应对自如,与其说是她底气十足,不如说她是散漫随意的本性作祟,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刻意不去犹豫三思。
就像是困在栅栏里的小羊羔,一朝逃离囚笼,没完没了地撒着欢,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何去何从。
习惯了枷锁在身,挣脱后无所适从。
她不喜欢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容易让她想起自己平庸无趣的人生。
事事都是中等的人最是泯然于众。
她凭着不上不下的成绩,选择了一份不那么适合自己的职业,日复一日从事着忙碌又枯燥的工作。
无聊,无用,无终止之日。
说好听点是处理各个空间的小故障,维护世界日常运转的秩序。说难听点就是个只干体力活的“修理工”,吃力不讨好,没有前途,在她之上、在她之下、和她一样的人,都太多太多。
每天接到任务,听着上司讲明规则,连需要做什么,怎样去做都被交代得明明白白,只需循规蹈矩、听从指令即可。总会有接连不断的小问题,于是马不停蹄地从这里赶往那里,去过数不清的世界,见过数不清的人,都不过寥寥几眼。
偶尔闲暇时安慰自己,就这样平静、沉默地度过这一生,虽然有点违背初衷,倒也算是不错了。
伊莎贝尔并不这样认为。
这位可不是不久前与她分别的暴脾气小姐,而是她真正相识多年的故友。那家伙热衷于研究远古时期中世纪西欧——也就是现在她所处的时代——的各种奇闻逸事、史实传说,用不知从哪本古老读物里找到的某位贵族小姐的名当作自己的昵称,顺便给她也取了一个,便叫做“艾瑞丝”。
艾瑞丝清晰记得这位故友曾握着她的肩,语气担忧又关切,嚷着她原本的名字:“你这样不行的!你这样麻痹自己迟早会出事的!你明明不是心甘如此的人,我知道的……”
可她并不清楚自己应该是个怎样的人啊。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但没想到后来还真的是一语成谶。
某次上级吩咐她去处理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可能是一时不慎或者心神疲惫吧,人没杀成,反被人一枪崩了脑袋。最后那个小空间不得不被送进垃圾空间处理站彻底废弃了。
这就好比一个得了轻度感冒的病人,被她这个庸医亲手送进了太平间。
这个失误并不算严重,但无疑暴露出她本身存在的问题。
当那位老上司用沉痛的语气告知她组织特批让她休一次长假,好好恢复调整状态时,她觉得这跟开除警告也没什么差别。
突然的假期令她一时无法适应,大概正是如此,她才会在伊莎贝尔提议让她进入一些组织专门用于给工作疲劳的人员放松娱乐的虚拟空间度过假期时居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她严重怀疑她的朋友对于她当下的水平具有极大的误解,像这种神魔鬼怪无奇不有她来到这里需要干什么都不知道连个前情提要都没有的灵异世界是现在的她能应付的了的吗?!
她是来度假的,不是来体验难度加倍的高级工作的——
她本来应该躺在家里做白日梦!
艾瑞丝恨恨地想,她从这里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伊莎贝尔算账。
前提是她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艾瑞丝晃了晃脑袋,甩开那些不算美好的回忆。现在回想这些毫无意义,她需要考虑的是眼下应该……怎么做?
梳理一下已知信息吧。
这座庄园原本属于古老尊贵的黛尔家族。多里斯·雅嘉丽亚·黛尔是上一代庄园主人的独生女,更是被海之神女选中的圣女,是神女大人在人间的接班者。年幼的她身为庄园的女继承人,族人却因一己私欲妄图将其培养为收买人心、追逐名利与财富的傀儡工具。
她的生活苦不堪言。她本是天性渴望自由的云雀,却被囚禁在牢笼中暗无天日。与那位平民青年相爱,或许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不顾头破血流的冲撞挣扎。
她终于下定决心拼死反抗,她的希望却没能带她逃离囹圄。
至于究竟是心上人意外失足落水致使她年轻的恋人心怀悔恨不甘,蓄意报复庄园中唯利是图之徒,最后庄园易主;亦或是年轻贫民“志存高远”,利用贵族少女的爱慕之情求取荣华富贵,不仁不义,恩将仇报,依旧不得而知。
相似的结果,却是迥乎不同的立场与意图。
艾瑞丝想要弄清楚这个世界的问题症结所在,知晓罗曼德此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可谓不重要。
她心不在焉地思索着,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沾染的灰尘。
身后传来赛琳娜朦胧模糊的声音:“艾尔,你歇息了吗?”
艾瑞丝拉开门帘,隔着玻璃门与站在窗台上的赛琳娜对上视线。
她上回看见艾瑞丝的操作还倍感惊异,如今翻个窗台就已经得心应手了。
屋内烛光昏黄,艾瑞丝的脸庞近乎隐在黑暗之中,赛琳娜借一缕月光端详着她不太好看的面色,不由得微微开口,欲言又止。
艾瑞丝的心绪浮躁凌乱,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踟蹰,只揉着眉心说道:“晚宴上有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兴许是方才那些回忆的缘故,她下意识恢复了曾经刻板严肃的工作态度,语气淡漠,掺杂的感情都很少。
“嗯……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就是听埃利奥特夫人——就是我们来时最先见到的那位——随口提过亚特公爵曾与一位贵族少女相知相爱,定下婚约,后来似乎是女方突然离世,公爵心中悲痛不已,便许诺终身不娶了。”赛琳娜迟疑道,敏锐地察觉到艾瑞丝的语气变化。
关心一位年轻英俊的未婚公爵的罗曼蒂克故事,这倒是妇人们热衷于讨论的话题
艾瑞丝重重咬着下唇,安静地点点头之后,半晌才终于启唇。她选择把自己今天的经历同等地告诉赛琳娜。她低低地陈述着,略去自己的表态,隐晦询问赛琳娜的看法。
意料之中的,赛琳娜面露讶异,很轻地“啊”了一声,给予的回应却不在艾瑞丝的预知范围内:“你什么时候受的伤?很严重吗?有没有什么其他后遗症?”
艾瑞丝答得磕磕绊绊:“不严重,小伤而已……呃,只是记忆受损很麻烦。我要是记得以前的事,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等你找到格雷娜莎老小姐之后,拜托问一下她是否有关于这个世界以及各种异闻传说之类的书籍,越全面越好。我现在就和初来人世没什么差别,总不能再靠残存的记忆横冲直撞,鲁莽行事了。“
她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也只好勉强扯出一个个笑容来掩饰谎言。
毕竟多说多错,而对方又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赛琳娜上前握住她的手,颔首表示明白,随后说出自己的决定:“我打算明天就下山,呆在这里越久,我心里越不安定,早去早回便是。你一个人小心些,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共同面对。”
言语间的关怀与支持木头才听不出来。
哪有人只不过认识数天就交心交底当对方是真朋友的啊……
艾瑞丝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你也是,如果背后的人知道你站在我这边,指不定会想什么招对付你,都警惕一些吧。”
对视无言,艾瑞丝紧紧回握对方温热的手,一如初遇。
其实这样应该也挺好的。艾瑞丝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伊莎贝尔将她带到这个不算太复杂的异世界,这里时间缓缓,无关现实,她终于可以把心里的琐碎杂念掏干净,有富余的空间去装下一个重要的人,一些丰富的感情。
还有就是,让她业已生锈的大脑恢复重新运转的能力。
遵规守纪的机械人只能坐以待毙。
她长舒一口气,垂下眼睫,敛住外露的情绪,自己也不清楚是松快更多还是无奈更多些。
活动大脑没问题,至于朋友……还是算了吧。
顶多是个与她有缘的过客,不用多久就得各奔东西。
距离赛琳娜翻回房间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紧闭的门帘掩住她的身影,遮挡光与视线。
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而她只是一个和从前一样喜欢自我感动的人。
她长久地站在窗台之上,站在浓郁的夜色里,直至身心重新坠落回无声无息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