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海传说》溪声入梦清

3、夜探高阁

　　拒绝了修斯顿管家晚饭后去夜景怡人的后花园散会儿步的提议，艾瑞丝表示自己逛了一个下午有些许疲倦要早点休息，快步踱回了房间。
　　她迅速关上房门走入阳台，大步一跨，轻巧地落在了靠左的窗台地面上，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听到动静的赛琳娜猛地转身，看到窗台上多出的人影瞪大了眼睛。
　　“天呐，你怎么这么厉害，”赛琳娜走了过来，“还好我动作快关上了房门。来，给你看样东西。”她拉开窗台门放艾瑞丝走进卧房。
　　赛琳娜在床前站定，蹲下身来，伸手抬起了一块地板。这下面竟然有个方格，里面堆满了零碎的杂物。
　　艾瑞丝用和赛琳娜方才如出一辙的声音惊叹道：“拜托，赛拉，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赛琳娜也冲她眨眨眼：“因为我家里的房间也有一个啊，所以一踩到上面就感觉不对劲了嘛。”她从方格储物柜里拉出一个物什给艾瑞丝看。
　　“本来想把这个扔给你，没想到你可以翻过来。”赛琳娜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发出叮铃当啷的清脆响声。
　　这是一条铁钩。
　　看到它的瞬间，艾瑞丝就明白了赛琳娜所说的“有点儿冒险”的办法是什么。
　　简直天助我也。她接过铁钩向方格里一瞥，发现里面还有麻绳、羽毛笔、贝壳等各种各样却风格迥异的物品。设置了这个暗格的究竟是何许人物，艾瑞丝颇有兴趣与他见上一面。
　　她将铁钩往自己的窗台上一扔，正打算以同样的方法翻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赛琳娜的声音：“可以带上我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说得很坚决。
　　艾瑞丝挑眉回头看她：“不怕么？”
　　“怕，但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艾瑞丝盯着她看了几秒，出乎意料地爽快点头，抓住赛琳娜的手将她拉上围栏，率先送到了自己的窗台上，在帮对方关上窗台门后也跃了过去。
　　“在我爬上去之前，你随时可以后悔。”
　　艾瑞丝侧身让开赛琳娜，抛下这句话后走进卧房。
　　她不知道拉对方一起冒险是否明智，所以她放弃选择权。

　　艾瑞丝需要一件暗色的衣服。她从打开的行李箱中粗暴地抽出一条灰色裙子，有什么东西被连带着取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艾瑞丝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柄窄刀。
　　她拾起窄刀拔开刀鞘，银白色的刀身含着一泓冷光，映照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刀身上端正地刻着它所属何人。
　　“Iris·Hayes”。
　　她插刀入鞘，展开那件灰色长裙换上。
　　她在左胯处摸索到一个狭长的口袋，放入那柄窄刀刚好合适。
　　她近乎是愉悦地笑出了声。艾瑞丝啊艾瑞丝，当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大小姐。她喜欢供她所需的人，而她今晚恰好需要一把刀。
　　艾瑞丝就这样带着笑意走回了窗台。赛琳娜一直站在那里，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似乎松了口气，难得显得有些羞赧：“我真的挺想和你一起去的，但我也不愿意拖累你，所以……我的选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艾瑞丝取下挂在围栏上的铁钩，沉沉地叹气道：“噢，赛拉，你知道的，我没有觉得麻烦。只是接下来会很危险。”她将铁钩向上一抛，勾住了楼上窗台的围栏，只听“锵”的一声脆响。
　　“那你不害怕么？”
　　“什么？”艾瑞丝用力拽了拽铁钩确认它是否牢靠，耳边充斥着晚风的呼啸声，她一时没听清赛琳娜说了什么。
　　“我们可能会从这里摔下去，可能会被巡夜的侍卫发现，可能会遇到一些毛骨悚然的事，你不怕么？”
　　艾瑞丝想要理所当然地说“不怕”，话临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当然……是有些害怕的。”
　　她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我还害怕藏书阁里伸手不见五指老鼠乱窜鬼魂缠身呢。
　　她浑不在意的语调成功逗笑了赛琳娜，身边的人浅笑着再次开口问她：“那你为什么还要上去啊？”
　　“我有迫不得已却没法道明的理由，就像你必然也不只是为冒险而来冒险一样，”艾瑞丝将铁链递给赛琳娜，“你先上去，我护着你。”
　　赛琳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或许过了几秒钟，才接过铁链，抓着它开始向顶楼的窗台攀爬。
　　夜晚的风有些闹，吹动铁链轻微晃动，她却爬得很稳，稍有停顿，也绝不向下低头。
　　艾瑞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靠着围栏，生怕对方有什么闪失，心下又没来由地有些感慨。
　　以前她从来不会费心去给别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嫌麻烦，也觉得没有意义。
　　她原本也没打算和赛琳娜说那么多，只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对她的要求没意见，自己想这么做自有道理就行。
　　她自己也不过如此，哪有资格觉得别人是拖累。
　　但艾瑞丝居然无意识地说了这么多，她心绪有些复杂，揉了揉眉心，隐隐约约觉着不太对劲。
　　赛琳娜已经翻上了窗台，探出头示意她可以上来了。艾瑞丝将两盏小型煤油灯系在腰间，抓住铁链，裹着风高悬在空中，将煤油灯递给赛琳娜后，越过围栏，径直走向锁着的窗台门。
　　门上拴着的锁锈得仿佛活了几个世纪，艾瑞丝的那柄窄刀显然是特制的，稍微耗费了些时间就割开了铁链。
　　赛琳娜将点燃的煤油灯放在她手上，两人一前一后隐没在藏书阁的一室黑暗里。
　　除了煤油灯照亮的方寸之地，距离再远些便全然看不见。艾瑞丝尽量把煤油灯举得高些，另一只手抵住鼻尖。
　　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焦味，很淡，却依然难闻得让她不想呼吸。地板上积了一层灰尘，在脚步落下的瞬间四散奔逃。
　　看起来的确是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艾瑞丝终于垂下手，举着灯原地转了一圈。借着昏黄的灯光，发现她们正处于两排书架之间。
　　书架上摆满了书。艾瑞丝快步向前走，一边查看书籍的情况。很大一部分书都有烧焦的痕迹，完好的部分也纸张发黄，一碰怕是就得散架。但既然还能保存下来，必然是火灾发生的前后有人进行了抢救。是谁做的这事还没法下定论，艾瑞丝并不敢先入为主认为是罗曼德。
　　艾瑞丝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赛琳娜在她身后问：“需要我找什么吗？”
　　艾瑞丝沉吟片刻丝，回答她说：“随意走走就行，如果发现了有哪本书有翻动的痕迹或别的什么异样，请和我说。”
　　“没问题。” 赛琳娜握了一下艾瑞丝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要从一眼望不到头的排排书架里找出某本与众不同的书，实在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虽然艾瑞丝料想罗曼德不会把想给她看的东西藏太深，但不一一检查一遍，她总归是不安心。
　　恐怕今晚是别想了结此事了，艾瑞丝烦不胜烦地翻弄着书，轻手轻脚，还得避免错漏任何细节。
　　只有与另一盏灯火遥遥相望，才算是聊胜于无的慰藉。
　　她的目光在扫过一本书时倏然一顿。
　　艾瑞丝站在一排书架的尽头，将煤油灯搁在地上，取下了那本未曾蒙尘的书。
　　书的封面被烧了大半，没法知晓书名。扉页上是一个人的手写字，与罗曼德潇洒张扬的花体字不同，纸上有些模糊的墨迹工整小巧，甚至可以说是娟秀。
　　“我本是深海里最明亮的珍珠，为了你……”
　　艾瑞丝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念着。
　　“……”
　　她能看得懂所写的内容，但写下这几句话的人可能不小心让纸张沾了水，一团团墨黑在纸上晕染开来，她根本没法看清楚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等等。
　　艾瑞丝猛然心惊，迅速将书往后翻到任意一页，死死盯着往日里于她而言晦涩难懂的字句。
　　她居然全都看得懂。艾瑞丝当即愣在原地。
　　这简直比鬼魂缠身还令人寒毛倒竖。她不知道潜移默化中是谁对她产生了这种影响，但这意味着她受制于人。
　　这就很麻烦了……艾瑞丝冷着脸合上了书。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穿过耳朵。
　　艾瑞丝循声望去，恰巧看见一截衣角从不远处的书架前闪过。
　　她确信那不是活人。
　　强压下加速的心跳，艾瑞丝微微张口，想要试探性地唤一声“多里斯”。
　　“Doris……”身后突然传来赛琳娜的声音，轻得像是呓语。
　　艾瑞丝一眨不眨凝视着那片黑暗，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她的错觉。
　　艾瑞丝僵硬地转过身问赛琳娜：“你刚刚说什么？”
　　“多里斯，海之女神多里斯，”赛琳娜抬高煤油灯让她看清墙上的壁画，解释道，“在人们眼中，她代表着平静、温和的海洋力量。”
　　艾瑞丝抬起眼，看着墙壁上那位曾经美丽的少女。
　　她穿着海蓝色的长裙，墨色的头发长至脚踝，眼睛微阖着，双手交握于胸前，整个人笼在珍珠般的光晕里。只可惜大火后的墙壁暗沉发黄，一块块墙皮剥落，让她不复传说中的圣洁无暇。
　　她好像在流泪。
　　艾瑞丝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
　　你应该救她。
　　杀了害她的人。
　　你没有资格犹豫。
　　“这幅画中多里斯的模样和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不一样，我一时没认出来，还是这里有一处刻痕提醒了我。”赛琳娜没注意到艾瑞丝的恍神，继续说道。
　　艾瑞丝浑身一颤，像是突然重获了大脑和身体的自主操纵权，顺着赛琳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壁画的左侧被人用锐器刻下了一个人名。
　　“Doris”。歪七扭八的刻痕和艾瑞丝在餐盘上看见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静默良久，艾瑞丝哑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赛琳娜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太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询问她突然终止的缘由。
　　她们沿着来路走回窗台的门前，拉开门走了出去。
　　久违的清风令人心下安定稍许。
　　艾瑞丝停在围栏前，一动也不动。
　　身后的赛琳娜探出头向前看，问她：“怎么了？”
　　随后，她也定在了原地，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她们搁在地板上的铁钩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