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落处，你在页间》风起长安暮

241、241. 无声的默契

　　聚会散得并不算晚，窗外的夜色还浓得化不开。
　　只是散场时，没人再像寻常饭局那样客套地提一句“下次再聚”。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成了这场聚首最后的收尾。
　　几个人各自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进沉沉夜色里。夜色重新合拢，将包间里的痕迹彻底掩埋，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但那些被当面点名、被权衡利弊、被暂时搁置的人与事，早已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扭转了既定的走向。
　　白嘉森坐进等候已久的车里，助理恭敬地替他关上后座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微凉夜风。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的瞬间，他没有立刻吩咐司机开车，而是微微俯身，低头看向掌心的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停顿了足足几秒，他才破天荒地亲自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极少由他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听筒里传来祁祺的声音，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比在正式场合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些松弛的质感。
　　“白总。”
　　白嘉森往后靠在座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态，语气放得平缓，像是在闲聊家常：“今天这通电话，不谈公司事务，也不谈合约条款。”
　　他顿了顿，给对方留足消化这反常开场白的心理缓冲：“我以一个在行业里多待了几年的前辈身份，跟你掏心窝聊几句。”
　　祁祺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随即清晰应声：“好。”
　　白嘉森向来不喜欢绕弯子，直奔核心：“最近的舆论风波，你应该也清楚，已经不单单是艺人绯闻的层面了。”
　　“顾时安的身份太特殊，她不在我们的艺人体系内，没有经过任何公关训练，也承受不起高强度的曝光。但现在，她被卷进漩涡中心，承受的关注度早就超出了一个普通素人的承受极限。”
　　他的语气依旧专业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
　　“顾氏那边，已经明确表露出不满了。”白嘉森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是他们基于自身利益作出的风险判断。”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白嘉森没等他回应，继续说道：“如果任由事态这么发酵下去，对你个人的职业生涯也会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品牌方会重新评估合作风险，平台会考量你的舆论价值，后续的项目方也会犹豫观望。”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威胁的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地剖析着现实的利害关系，却字字都带着分量。
　　“所以我想直接问你一句。”白嘉森的语气沉了沉，抛出了核心问题，“你现在，是否还坚持你最初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把问题说得更直白，不留任何模糊的余地：“比如——继续毫无保留地保护你的素人女友，不公开、不回应，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又或者，是否考虑让你的女友适度出面，哪怕只是简单表态，把公众的焦点从顾时安身上转移开，平息这场风波？”
　　这是个极其尖锐且直接的问题，直接将祁祺逼到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祁祺没有立刻回答，电话两端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清晰：“白总，首先谢谢您愿意私下里提醒我这些。”
　　“我明白，您今天说的这些建议，都是站在保护我的角度，为我的职业生涯考量，我很感激。”
　　他的态度诚恳，没有回避任何问题，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但在这件事上，我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白嘉森没有打断，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安静地听着，车厢里只剩听筒传来的祁祺的声音。
　　“现在把她拉出来，”祁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会让她瞬间成为全网的众矢之的，被舆论的潮水淹没。”
　　“她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不该被卷进来，更不该替任何人承受这种无妄的代价。”
　　这句话说得格外稳，字字落地，藏着他不愿退让的底线。
　　“至于顾时安那边的危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谨慎，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会全力配合公司和公关团队，把我和她的边界切得更清楚，杜绝任何可供猜测的空间。”
　　“但有一个前提——不能以牺牲我的女朋友为代价。”
　　白嘉森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你想清楚了？”他只问了这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想清楚了。”
　　祁祺回答得飞快，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得让人心生敬意。
　　“我和她已经达成了一致。”他补充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坚定，“为了《落霜歌》能顺利完成拍摄，不影响整个剧组的进度，我们会等到杀青之后，再正式对外公开关系。”
　　“在此之前，我会亲自把控所有细节，把一切可能引发误读的风险，都压到最低。”
　　这是一个成熟、专业，且愿意主动承担所有后果的决定，既顾及了工作，也守住了对爱人的承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白嘉森似乎在消化这个决定，也在评估其中的利弊。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试图劝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我明白了。”
　　“你这个选择，短期内会很难走，舆论压力、各方考量都会压过来，但至少方向是清楚的。”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褪去了之前的商业考量，多了一点真正属于行业前辈的关照与坦诚。
　　“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公司这边，会在可控范围内，尽量帮你稳住局面，减少不必要的干扰。”
　　“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白嘉森的语气重新变得郑重，“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不会轻松。”
　　祁祺沉声应了一声：“我知道。”
　　通话结束前，白嘉森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语气低沉而现实，带着过来人的警醒：“有些坚持，是要拿事业去换的。”
　　“你既然选了，就必须撑住，不能回头。”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随即归于沉寂。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飞速掠过，在祁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神情安静得不像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正式站在了选择的另一侧，前路纵有万般艰难，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白嘉森的电话打进来时，刘奕羲正安安静静坐在祁祺身旁，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闲书。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起来的瞬间，祁祺的目光只在屏幕上短暂扫过一瞬，没等她看清来电显示，便起身朝房间外走去。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解释，也没有交代。
　　可恰恰是这份沉默，让刘奕羲瞬间意识到——这通电话，很重要。
　　因为在她面前，祁祺几乎从不回避任何事。无论是繁杂的工作事务，还是私密的私人往来，只要她在身边，他总会自然地接起电话，坦然应对，从不会刻意避开她。可这一次，他选择了主动走出去。
　　这不是刻意的隐瞒，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隔开——把那些沉重的、暂时无法与她分担的压力，先挡在她之外。
　　刘奕羲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追问的念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指尖停在书页上，听着门外刻意压低的男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又很快被客厅的空旷稀释、吞没，连完整的字句都抓不住。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属于祁祺的战场，不是她该贸然介入的部分。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房门被轻轻推开。
　　祁祺走了进来，眉眼间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尽的凝重。那种表情，刘奕羲很熟悉——不是慌乱无措，而是被现实的重量骤然压过来时，短暂显露的沉郁与负重。
　　可在他抬眼看清她的瞬间，紧绷的肩线几乎是本能地松弛了下来，像是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
　　嘴角很快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的沉郁也渐渐散去，神情重新变得温和松弛，仿佛把刚才那点沉重的心事，悄悄藏回了心底最深处，不愿让她窥见分毫。
　　“怎么还没睡？”他走过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只是出去接了个再普通不过的闲聊电话。
　　刘奕羲抬眸望着他，眼底映着他的身影，没有拆穿他刻意的轻松。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指尖在他温热的胸口轻轻停驻了一瞬，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等你，”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追问，更不是索要解释。
　　只是一个刚刚好的理由，一句不增加任何负担的告白，温柔地接住了他刻意藏起的疲惫。
　　祁祺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却真实，抬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发顶。那拥抱不算用力，却稳得让人安心，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还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什么事，”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间，声音低沉而笃定，“都能处理好。”
　　刘奕羲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也没有探寻他眼底藏起的沉重，只是抬手顺着他的脊背，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拍了两下，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兽。
　　“我知道，”她的声音埋在他的衣襟里，闷闷的却清晰，“你向来都能处理好所有事。”
　　她顿了顿，仰头望进他的眼底，语气里带着一点温柔的坚定，像是在许下承诺：“但累的时候，也可以靠一会儿，不用一直硬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祁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随即缓缓放缓，胸腔的起伏变得柔和。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悄悄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份温暖彻底融进骨血里。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光影愈发柔和。
　　床头的灯被轻轻关掉，房间陷入一片静谧的昏暗中。两人并肩躺下，刘奕羲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额头轻轻贴着他的肩线，呼吸慢慢调整得与他同步，均匀而安稳。
　　祁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地覆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黑暗里，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可两人的心底，却各自清晰地做下了决定——
　　他要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前面，护她周全，不让她被这圈子的复杂与险恶惊扰；
　　而她，要在他撑不住、扛不动的时候，稳稳地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依靠，给他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相拥的姿态里，睡意渐渐漫上来，轻柔地包裹住两人。
　　这一夜，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郑重其事的约定，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安静，也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