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落处，你在页间》风起长安暮

240、240. 被放上桌面的名字

　　戏停的指令落下，镜头收了尾，可场内弥漫的浓烈情绪尚未完全退场，还缠在每个人的感官里，沉甸甸的。
　　而场外的舆论，却已经先一步迫不及待地入场，掀起了风浪。
　　那张引发风波的照片，是在深夜时分被悄然放上网的。
　　画面算不上清晰，像是拍摄者隔着拥挤的人群匆忙抓拍的，灯光被拉得昏暗模糊，边缘还带着轻微的晃动，却偏偏精准地定格了最“有内容”的瞬间——
　　镜头里，祁祺站在原地，神情明显还没从角色的悲恸里完全抽离，眼眶泛红，眼尾的湿意尚未褪去，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而一名女子转过身，径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腰身，动作亲昵得毫无距离感，像是在俯身安抚，又像是全然依赖的依偎。
　　女子的脸被一层薄薄的白纱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半点五官，只能从光影里辨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以及那份毫无保留贴近的姿态。
　　恰恰是这份模糊，给了大众无穷的想象空间，让猜测有了肆意生长的土壤。
　　照片一经流出，相关话题瞬间被带偏，朝着最狗血的方向发酵。
　　最先被推上风口的说法，是“祁祺与苏清妍假戏真做”。毕竟在外人看来，这一幕就发生在霜落离世的关键戏份刚结束之后，演员深陷情绪无法自拔，戏里戏外的界限变得模糊，本就极易被解读成“情感越界”的实锤。
　　营销号的标题精准踩中流量密码，写得毫不含糊，字字都在煽动情绪——
　　【入戏太深？顶流男演员片场被女演员拥抱安慰，画面亲昵引遐想】
　　【戏外真情流露？沈怀璟的怀里是谁？祁祺新剧拍摄现场疑似情感越界】
　　标题一经发出，热度便如潮水般迅速发酵，相关词条在深夜的热搜榜上悄然攀升，评论区瞬间被各种猜测填满。
　　可这股“假戏真做”的讨论热潮还没持续多久，另一种不同的声音便在评论区的角落悄然冒了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水中。
　　有人带着不确定的语气留了一句——“有没有人记得，这场戏因为遮脸，所以用的是替身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新的讨论缺口。很快，几位自称“片场知情人”的账号开始跟进爆料，描述得极其具体，细节翔实得仿佛身临其境：
　　“这场是霜落去世的关键戏，因为角色脸被白纱遮挡，全程都启用了替身演员，根本不是苏清妍本人出镜。照片里抱住祁祺的，就是那个替身，不是女主。”
　　舆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顺着“替身”这条线索往下深挖，一个名字很快被扒了出来，清晰地抛在了公众视野里——
　　顾时安。
　　正是前阵子因为“片场意外救祁祺受伤”，而短暂登上过热搜、被网友讨论过的那位副编剧。
　　消息一旦有了具体的名字作为锚点，原本混乱的舆论方向立刻发生了剧烈偏转。
　　之前铺天盖地的“祁祺与苏清妍假戏真做”，迅速被新的话题取代，画风急转直下——
　　【顶流男演员与幕后副编剧隐秘相恋？片场拥抱实锤】
　　【素人编剧频繁出现在顶流关键戏份中，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讨论不再局限于“戏里戏外”的模糊界限，变得愈发复杂，也愈发危险。原本的娱乐八卦，渐渐染上了“资源置换”“背后有人”的阴谋论色彩，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蔓延开来。

　　这场深夜发酵的舆论风波，很快就传到了公司核心层面。
　　当晚，祁祺所属的弋星传媒老总白嘉森，直接一个电话把他的经纪人顾涵叫进了办公室，连缓冲的余地都没给。
　　办公室里没有半分寒暄，更没有多余的铺垫，气氛沉得像压了层乌云。
　　白嘉森随手将手机拍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屏幕亮着，正好停留在那张被全网反复转发的模糊照片上——祁祺泛红着眼眶，被蒙着白纱的女子紧紧抱着，姿态亲昵得刺眼。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语气听着平静，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探照灯一样落在顾涵身上，“祁祺那个藏了许久没公开的素人女友，是不是就是这个叫顾时安的？”
　　顾涵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否认，没有半分迟疑：“不是。”
　　他语气干脆，字字笃定：“顾时安只是剧组为了拍摄需求临时选取的替身，平时负责编剧组的辅助工作，跟祁祺没有任何私人层面的牵扯。”
　　白嘉森盯着她看了足足几秒，目光锐利，像是在反复甄别这句话的可信度，办公室里的沉默几乎要凝固。
　　随后，他忽然嗤笑了一声，语气里藏着明显的不悦，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分量：“拍一部戏，没跟女主角擦出什么像样的CP火花，倒是先跟剧组编剧组了个真人CP出来，闹得全网皆知。”
　　这话听着不轻不重，却已经把他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不满，且不允许事态再恶化。
　　顾涵心里暗自嘀咕，其实媒体这话也不算完全说错，祁祺的确是跟编剧组了CP，只是对象不是顾时安，而是另一位编剧刘奕羲罢了。可这话，他半句也不敢说出口。
　　公关必须立刻介入，稳住局面。
　　效率快得惊人，不到一个小时，公司的公关团队就已经整合完所有信息，敲定了统一口径，对外迅速发布了声明——
　　明确否认祁祺与顾时安存在任何恋情关系；强调顾时安的双重身份，既是剧组编剧，也是当日戏份的临时替身演员；解释照片中的画面是拍摄结束后演员未完全抽离角色的情绪延续，属于正常片场互动，不存在任何越界行为。
　　声明的措辞冷静、专业，逻辑严密，几乎没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漏洞。
　　可舆论的浪潮，从来不会因为一纸官方否认就立刻平息。
　　有些画面，一旦被镜头定格，被大众看见，就已经在某些人的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影子。那些滋生的猜测与遐想，并不会因为一句“否认”就凭空消失。
　　而围绕着祁祺、顾时安，还有藏在幕后的刘奕羲的这场风波，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一座城市的真正运转才刚刚启幕。
　　白天的喧嚣被妥帖收进写字楼的会议室与热搜榜的词条里，而那些真正有分量、见不得光的讨论，往往发生在灯光昏暗、酒杯浅酌的私密场合。
　　那天晚上的聚会，没有任何对外的名义。
　　不是正式的商务会议，也不是刻意的应酬饭局，只是几个人临时凑起的局。地点选在城南一处极其低调的私宴会所，进门要双重刷卡核验，包间的隔音做得密不透风。窗外是整片铺展开的城市夜景，远处的灯火被拉得模糊又遥远，像是在刻意提醒在场的人——这里将要谈及的一切，都不适合被外界看见。
　　顾时琛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踩着约定时间的边缘推门而入。
　　他脱下剪裁合体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仿佛只是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饭局。可当他真正在空位上坐定的瞬间，包间里原本就沉闷的气氛，还是微妙地绷紧了几分，连空气流动都慢了下来。
　　白嘉森早已在场。
　　他半靠在沙发一侧，姿态显得松弛，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却没往唇边送，只是指尖捏着杯柄慢慢晃着，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细密的涟漪。瞥见顾时琛进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让人猜不透情绪。
　　沈之骁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推开门，先扬起嘴角笑了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紧绷的场子撑起来：“这阵仗搞得这么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敲定什么数十亿的大项目。”
　　话音落下，包间里却一片沉默，没人接话。
　　沈之骁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走到空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另外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显然，他早就预料到，这顿饭绝不会轻松。
　　菜还没完全上齐，酒杯也只是随意摆在桌角，尚未正式开封，顾时琛已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这段时间的舆论，”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字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直接，“已经开始波及无关的人了。”
　　沈之骁闻言挑了下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嘉森从酒杯上移开目光，抬眼扫了顾时琛一眼，神情依旧淡漠，也没接话，像是在等待他后续的表态。
　　顾时琛毫不在意两人的沉默，继续说道：“顾时安不是艺人，也不在任何宣传体系内，只是个普通的幕后工作人员。但现在，她承受的关注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素人应有的合理范围。”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像是在给在座两人留足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作为哥哥，我不希望这件事再这么无节制地发酵下去。”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沈之骁这才缓缓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几分缓冲的意味，却已经明显开始往核心问题靠拢：“时琛，你的立场，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指尖在水杯边缘摩挲着，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避免语气太过尖锐：“但有些话，我得替大家问一句——要说顾时安对祁祺完全没有任何超越工作的想法，这话，恐怕在场的谁都不太能信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精准，直戳要害。
　　“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沈之骁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时琛的视线，“前阵子片场出事的时候，她也未必会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变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嘉森终于放下了手里把玩许久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沉寂。但他依旧没有表态，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时琛脸上，停留了足足几秒，像是在细致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顾时琛没有立刻回答，包间里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她心里怎么想，是她自己的事，旁人无权置喙。”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替她解释感情，也不是来争论她的心思。”
　　他抬眼，视线平稳而清晰，目光依次扫过白嘉森和沈之骁，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只是在提醒各位——她现在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一个只要‘有想法’，就要被无限放大、付出代价的位置。”
　　这句话说完，桌上彻底没人再轻易接话，沉默像一张密网，将整个包间笼罩。
　　沈之骁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轻松彻底褪去。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聚首早已脱离了单纯的八卦或绯闻讨论，而是牵扯着各方立场的博弈。
　　白嘉森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惯有的模棱两可：“这件事，公司那边已经在着手处理舆情了。”
　　他特意强调了“舆情”二字，而非“人”——明晃晃地划清了界限，公司要保的是局面，而非某个卷入风波的个体。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收尾，“还要再看。”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团雾，看似有回应，实则什么都没承诺，什么都没敲定。
　　顾时琛听懂了。这是商人的圆滑，是对局势的观望，也是暂不表态的缓冲。
　　沈之骁也听懂了。没有明确的答案，就是此刻最明确的答案。
　　这场临时凑起的聚会，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结论。
　　但有些立场，有些底线，已经在这沉默的交锋中被清晰地摆上了桌面，无需再多言。
　　而真正需要在这场风波里作出选择、承担后果的人，自始至终，都不在这个封闭的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