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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238. 人群中的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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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开拍的,是霜落躺在沈怀璟怀里离世的那一幕。
这场戏对表演的要求极高,却又要极致克制。霜落的脸会被一层极薄的白纱遮住,所有情绪都得藏在姿态的松弛与呼吸的停顿里,镜头只捕捉轮廓,不苛求神情。
也正因为要遮脸,剧组再次启用了替身。
还是顾时安。
她换戏服时,场内没什么刻意的动静,只有人低声确认了一句她的名字,随后便默契地静了下来。白色纱衣轻覆在她身上,灯光尚未全开,一道清瘦的轮廓已在半明半暗里成形。
这一幕先试走戏。
祁祺站定位置,听导演简单交代完调度,便按要求伸出手,稳稳将人揽进怀里。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沉稳,仿佛早已熟稔这样的距离,没有半分迟疑。
顾时安顺势躺下,整个人安静地陷在他臂弯里,薄纱覆面,侧脸隐在交错的光影中,看不清表情。
画面竟如此快就立住了。
场边有人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随口闲谈,又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这个感觉,好像也挺对的。”
话不多,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瞬间让周遭的空气变了质地。
零碎的议论悄然扩散开来,有人笑着提起“之前就觉得他们站在一起挺搭”,也有人顺势把话题往“CP感”上引,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却字字都往人心底钻。
苏清妍正好趁这个空档,准备去补拍另一组情节。
她从另一侧棚里走出来时,脚步原本很快,却在看清走戏画面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
祁祺低头抱着人,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克制里藏着角色该有的沉恸;顾时安躺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与光影融为一体,却又偏偏占据着最亲密的位置。
那并非暧昧的画面,却有着不容错辨的亲密。亲密到,让人无法当作寻常戏景忽略过去。
苏清妍站在灯影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甘。那情绪不尖锐,不张扬,更像一口闷气压在胸腔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硌得人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也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自从私下打听顾时安的背景后,很多事她心里早有了答案——那不是她能去“争”的位置,更不是她可以随意碰触的关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完了这一段走戏。
没有上前,没有出声,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未曾有过半分波动。所有翻涌的不甘,都被她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不露分毫。
而场内的议论,却在她沉默的注视里,悄悄生了根,漫了开来。
顾时安躺在祁祺的怀里。
这一刻来得太突然,又太真实,真实到让她恍惚间忘了这只是走戏。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层层戏服,依旧失了原本的节奏,擂鼓般撞着胸腔。那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她拼尽全力稳住呼吸,迫使身体放松下来——此刻的每一秒,都该属于角色霜落。可顾时安无法否认,她在贪婪地享受这短暂却独属于自己的时刻。
可心脏偏不听话,越想压制,跳得越汹涌。
薄纱轻覆在脸上,将视线滤得柔软又模糊。她隔着那层近乎透明的白纱望出去,看见祁祺微微俯身,正和蹲在一旁的导演低声探讨这场戏的情绪拿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带着专业的沉稳。说话时语速平缓,眉眼间满是专注,偶尔抬手轻描淡写地比划一下镜头的情绪走向,整个人彻底沉在工作状态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分心。
他没有低头看她。
偏偏是这一点,让顾时安的心更乱了。
他的温度透过戏服漫过来,隔着布料,依旧清晰而稳定。那是独属于祁祺的体温,不炽热,却足够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旦靠近,就很难不生出依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他稳稳托着。这不是表演层面的“抱”,而是一种极致克制,却又绝不会让人失去安全感的支撑,稳妥得让人心安。
若是上一次被他抱着时,她满心都是紧张与无措,拼尽全力守住分寸,不让任何情绪越界——那么这一次,所有的紧绷都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漫出来的幸福感。这感觉来得无声无息,却猛烈得让她瞬间失神。她不敢细想这情绪的由来,只能任由它在心底翻涌,再一层层强行压回去。
祁祺身上,萦绕着和她近乎一致的气息。
是淡淡的兰花香,不张扬,却辨识度极高。这是她早已习惯的味道,也是无数次靠近他时,总能精准捕捉到的气息。她忽然想,一个男人的身上带着这样清雅的味道,真的太容易让人深陷其中。
此刻,这股气息将她完整包裹,温柔得让人几乎要沉溺。
顾时安缓缓闭上眼睛,借着角色的身份,允许自己短暂地、不被察觉地,放任这份深藏的迷恋肆意蔓延。
哪怕,只有这一场戏的时间。
祁祺与导演低声敲定了这场戏的核心情绪——关于收敛,关于克制,关于一个人在失去之际,如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进一个沉默的拥抱里。导演听完,缓缓点头,显然已确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表达,随即起身转身,去调度下一个机位的布置。
空气里短暂地空了一瞬,片场的细碎声响仿佛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就在这一秒的空白里,祁祺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越过交错的灯架与沉重的器材,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落向了那个特定的方向——刘奕羲站着的地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骤然相遇。没有预兆,也没有刻意的探寻,却像早已定下的默契,自然而然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眼太深了。深到剥离了片场的喧嚣与角色的外壳,反倒像置身于某个无人知晓的私密时刻,所有的防备都被彻底卸下,只剩下赤裸而滚烫的真实情感。里面裹着牵挂,藏着思念,还有被压抑许久却无从言说的渴望,像一束穿透力极强的光,要穿透层层阻隔,直直落进她的心底。
刘奕羲的心口猛地一热。那股热意来得毫无征兆,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上来,让她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站在原地,脚步未动,却仿佛被那道浓稠的目光牢牢定住,连周遭的嘈杂都变得遥远。
紧接着,她看见祁祺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而是一个几乎要与空气融为一体的亲吻动作。幅度小到极致,若非是足够熟悉他的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细微的起伏。旁边的工作人员仍在各自忙碌,调试器材、核对流程,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细节。
可刘奕羲看懂了。
这是他们私下里独有的习惯性动作,只属于彼此。没有声音,没有肢体触碰,却带着极致的亲密意味,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你在,我看见你了。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热意悄悄漫开。她下意识地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短暂的对视与互动,随后,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他一个同样轻微的动作——唇角微扬,复刻了那个隐秘的亲吻姿态。
同样无声,同样隐秘。
在人群的掩护下,在灯光与嘈杂的缝隙里,他们完成了一场只属于彼此的对话与回应。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悄然隔开,喧嚣在外,静谧在内,只有他们两人知晓这片刻的温存。
祁祺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星光,转瞬就被他重新收敛回去。他缓缓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肩背不易察觉地微微放松,像是终于找回了支撑自己的支点。
下一秒,他已然彻底沉回角色之中。所有私人的情绪被重新整理、归位,妥帖地藏进心底,只待镜头亮起的那一刻,将备好的情绪完整地交付给戏里的人生。
而那场藏在光影里的无声亲吻,则被悄悄收进了时光的褶皱里,只留给他们自己,成为片场喧嚣中最温柔的秘密。
化妆师很快上前,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在祁祺脸侧与眼下轻轻补了妆。动作利落又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丝毫拖沓——她太清楚,此刻演员正处在情绪聚拢的关键节点,任何不必要的打扰,都可能打散那份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沉浸感。
祁祺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让呼吸一点点放缓、沉定,肩背的线条也渐渐松弛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紧绷,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下坠感,整个人像是在缓慢地往角色的内核里沉坠。悲伤没有骤然席卷而来,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被唤醒、被浸透——从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里,从骤然失去的空白里,从藏在心底的悔恨里,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兰花香,顺着微凉的空气,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的呼吸之中。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无需思考,身体便先一步有了反应,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被轻轻触碰。
祁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要与光影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他没有睁眼,周身的气场却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触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这是属于刘奕羲的气息,是他无数个深夜里熟悉的慰藉,是他早已极度迷恋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原本还在缓慢酝酿的情绪,在这缕香气的触动下,瞬间被彻底打开,不再是刻意的营造,而是带着真实的温度与重量,从心底涌了上来。
导演紧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捕捉到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判断得极快,抬手示意各部门就位,声音清晰地穿透片场的安静:“——开拍。”
场内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器材轻微的嗡鸣被无限放大。
祁祺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落下,精准地定格在怀中人身上。
他的眼眶很快漫起一层湿意,像蒙了层薄雾,却没有立刻落泪——那是被强行按捺在心底的情绪,像蓄满水的堤坝后翻涌的潮水,汹涌着,只差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的手缓慢抬起,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白纱,轻轻抚上霜落的脸。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又像拂过晨间的薄雾,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她这最后的安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仍守着沈怀璟特有的沉稳底色,可字句之间,早已泄露出藏不住的破碎——是迟来的后悔,是未说出口的抱歉,是面对命运无常的无力,还有那点不甘的执拗。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沉重的痛感,落在寂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场边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极致的情绪氛围。
这个状态太好了。不是声嘶力竭的悲恸,而是一种层层递进的崩塌——从克制的平静,到细微的颤抖,再到情绪从缝隙里一点点渗漏,最终漫成无法收拾的沉溺。那种情绪像涟漪般无声扩散开来,连站在灯架旁、离镜头最远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拉进那份深沉的失去里,心口发沉。
祁祺的情绪还在往下沉,沉得像坠入无底深海,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变得滞重压抑。
泪水终于承不住这份浓稠的悲恸,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覆着霜落脸庞的薄纱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又悄然洇进布料深处,没了踪迹。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上霜落的发顶,原本绷得笔直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抽动——幅度极轻,却每一下都带着藏不住的颤栗。
他仍在克制。
可这份克制,偏偏令人心碎。
那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个男人在失去挚爱后,拼尽全力想守住最后一丝尊严,却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悲恸,节节败退的瞬间。
在场的人无一例外被这股情绪裹挟。所有思绪都被沈怀璟的悲喜牵引,彻底沉进了那份失去的痛楚里。
不远处,刘奕羲站在人群外缘,静静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按住,闷得发慌。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温热的泪水已悄然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
这不是沈怀璟的悲伤,也不是戏里的情绪。
是她与祁祺之间,无需言说的情感共振——她看得见他情绪里的真,也感同身受着那份极致的痛。
就在这情绪被推至顶点的瞬间,沈怀璟猛地收紧双臂,将怀中人牢牢拥住,随即骤然抬头,仰天嘶声喊出那一声——
“霜儿——!”
声音像一柄利刃,狠狠撕裂片场的寂静。所有压抑的、隐忍的、克制的情绪,在这一瞬彻底决堤,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汹涌而下,砸落不停。
片场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移动,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谨慎,生怕惊扰了这份尚未消散的沉重。
几秒钟后,导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声音终于打破沉寂——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