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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225. 微光之下,有人误读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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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戏的“停”字刚落,监视器前瞬间围拢了一圈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回放屏幕上——红烛的火苗还在画面里轻轻跳动,霜落被沈怀璟稳稳接在怀中,衣袂相缠如并蒂花;沈怀璟落在她额间的吻,力道轻得像触到花瓣,连空气里浮动的檀香,都在镜头里晕成了柔软的雾。
画面定格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连素来挑剔的灯光师都忍不住咂舌,声音压得极低:“这光影,这情绪,美得没法挑。”
程砚抱着胳膊盯着屏幕,指尖刚要敲向桌面点评,苏清妍的助理忽然从人群后挤进来,手肘轻轻碰了碰导演的胳膊,声音里藏不住兴奋:“程导,我斗胆说一句——您觉不觉得,这儿可能还差了点意思?观众说不定会觉得不过瘾。”
程砚挑眉回头,眼里带着几分兴味:“哦?不过瘾?那你说说,怎么才算过瘾?”
助理凑近了些,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认真:“这还用说?洞房花烛夜啊!男女主直接嘴对嘴亲下去,保准弹幕炸锅!现在的观众,就吃这套直白的甜。”
这话一出,监视器旁瞬间静了两秒。红烛的光还映在众人脸上,却没人再说话。苏清妍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戏服裙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绣线,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祁祺站在她身侧,维持着礼貌的淡笑,目光落在远处的道具架上,显然没打算接话。
空气像被冻住的蜜,黏腻得快要凝固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从人群外传来,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不必亲。”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顾时安不知何时站在了监视器旁,胸前的工作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手里夹着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柔和却笃定:“这场戏的基调是‘高甜但留白’的唯美感,太直白的亲吻,反而会戳破这份意境,把观众的想象空间都堵死了。”
程砚的眼睛亮了亮,朝她抬了抬下巴:“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顾时安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监视器的屏幕上,落点正好是那枚额头吻:“亲嘴能让人一秒上头,但转头就忘了;可额头吻不一样——这是古代夫君对新妇的承诺,是带着尊重的占有,是把人放在心尖上的温柔。它的后劲,比直白的亲密要大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里霜落的神情:“如果想让这场戏成为能被记住的名场面,不需要靠肢体刺激。不如在额头吻之后,让霜落加一句台词——一句能戳中人心的古词,把这份情绪钉住。”
程砚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那你觉得,她该说什么?”
顾时安低头思索了两秒,再抬眼时,语气格外肯定:“妾愿与君同罗共枕,不负此生。从今夜起,我属君。”
短短一句话,像滴进温水的蜜,瞬间化开了凝滞的空气。程砚盯着屏幕上霜落的脸,眉尖轻轻一挑,喉间溢出一声赞叹:“……不错,很有味道。既像古人口中会说的话,又不会显得刻意堆砌,情绪刚好。”
祁祺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喉结——那句“与君同罗共枕”,像根细针,轻轻刺中了他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苏清妍也猛地抬眼,看向顾时安的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是她暗中授意助理提那茬,本想顺水推舟加一场亲吻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顾时安,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的心思全截胡了。
“就这么定了。”程砚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里带着决断,“各部门准备,下一条补拍台词,情绪要接牢前面的戏份!”
人群散去的瞬间,苏清妍看向顾时安的背影,眼底的光暗了暗——这个年轻的编剧,倒是比她想的要厉害。
祁祺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喉结处,那轻摩的动作无意识地放缓了。他的思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涟漪,偏生不是因为那句“与君同罗共枕”的誓语,也不是因为即将在镜头前听苏清妍对自己道出这份情愫——牵动他心绪的,是顾时安。
那个瞧着柔柔弱弱的年轻编剧,眉眼干净得像初生的小鹿,偏偏在众人半是玩笑、半是随意的讨论里,用一句话精准剖开了这场戏的灵魂。她没说什么华丽辞藻,却点透了最关键的内核:真正的唯美从不是肉眼可见的热闹,而是能留在心里的余味。
这种通透,让祁祺生出了一种罕见的“被惊到”的感觉。在演艺圈浸润多年,他见多了为博眼球硬加戏的浮躁,也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创作流程,却少见这样能沉下心,读懂角色与画面的年轻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时安身上。女孩站得端正,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记本还夹在臂弯里,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她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安静地站在监视器旁,眼神落在程砚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定——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创作者的专注,无关功利,只关作品。
就在那一瞬间,祁祺的眼前竟微妙地闪过刘奕羲的背影。他家那位以敏锐洞察力著称编剧,在喧闹的片场里,用一句精准的点评点醒所有人。而顾时安身上,正有着与她如出一辙的特质:对文字的热爱,对作品的直觉,还有那份内敛却不容置疑的笃定。
祁祺的心里轻轻“咔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位。那不是演员对同行的欣赏,也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包容,而是一个真正懂戏的人,在遇到另一个懂戏的人时,本能生出的尊敬。
他收回目光,恰好对上程砚投来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祁祺在心里默默给顾时安下了个评价:这小姑娘,心思通透,眼光独到,未来肯定不简单。
“祁老师,准备补拍了。”场记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祁祺应了一声,抬手理了理喜袍的领口,转身走向片场——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灯光师旋动调光台的色温旋钮,数值缓缓向下浮动,暖光瞬间漫过整个片场,将红烛的焰色衬得愈发醇厚,连烛火跳动的影子都染上了蜜般的质感;摄影师推着轨道车重新归位,镜头对准床榻方向,微调焦环校准落点——正是方才沈怀璟吻上霜落额头的位置,确保画面衔接无缝;录音师扛着挑杆麦克风缓步上前,长杆顶端的防风罩悬在两人身侧半尺处,灵敏的拾音头仿佛要将空气里浮动的檀香、烛火的微响都一并收录。
祁祺踩着红毯走回标记点,途经烛台时,指尖不经意拂过喜袍上的鎏金纹路,方才因顾时安而生的思绪被轻轻压下,周身气场重新沉淀为沈怀璟的温润沉稳。苏清妍坐在床沿,垂眸静了两秒,再抬眼时,眼底已复上霜落的羞怯与笃定,连呼吸的频率都调整至角色状态。
喧闹的片场再度陷入沉寂,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檀香在暖光里盘旋,织就一张静谧的网。程砚盯着监视器,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待所有设备指示灯都亮起稳定的绿光,才低声开口,声音透过对讲机传遍全场:
“——开始。”
小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厚重的木门一合,片场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在外。唯有桌上的投影灯投下一圈淡白光晕,将两人的影子轻浅地印在文件上。
沈之骁率先翻开皮质文件夹,指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时语气已带上公事公办的利落:“《落霜歌》的拍摄进度,我要听你这边的具体反馈。”
刘奕羲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卷边的剧本和装订整齐的进度表,指尖点在标注着红圈的页码上,声音清晰沉稳:“目前正拍到第三十二场,沈怀璟与霜落的感情线刚好推到‘心意初定’的节点。程导按照您之前敲定的调整方案,提前拍摄了大婚和洞房戏份,演员的情绪递进反而比原计划更稳。”
沈之骁闻言点头,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指腹摩挲着文件边缘:“今天的片场回放我看了,你修改的台词逻辑撑住了整场对手戏,演员的走位调度也没偏离你标注的动线。做得不错。”
刘奕羲垂眸应道,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谢谢沈总认可。”
沈之骁合上文件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状似随意地转了话题:“对了,关于那部《半寸光》——我听说你已经开始做剧版的角色模型梳理了?”
提及这个项目,刘奕羲立刻切换回专业状态,眼神都亮了几分:“是的。《半寸光》原著的文学性很强,但剧版改编还在初级阶段。我已经做了两稿核心人物的成长线推演,不过文本最核心的‘孤独与救赎’关系,总觉得还没挖到根上。”
她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剧本封面:“原著作者的笔触很细腻,为了不让改编失真,我最近在调研相关的现实个案,想把主角情绪的底层逻辑打磨得更扎实些,避免落进悬浮的套路里。”
沈之骁抬眸看向她,目光里的赞赏毫不掩饰,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现在肯沉下心做改编的编剧不多了。不急于堆砌爆点,反而愿意花时间去琢磨人物的‘宿命感’,而不是只做表面的情绪堆砌——这份心思很难得。”
刘奕羲闻言微微一笑,既不骄矜也不局促,只是坦然地受了这份夸奖:“谢谢您的肯定,我会继续跟进的。”
工作事宜刚谈及尾声,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悄悄滑过十二点。沈之骁抬手扫了眼腕表,指尖利落地点在桌面,语气不容置喙:“吃饭吧,我让人去订了个简餐。”
刘奕羲闻言一怔,下意识起身推辞:“沈总,太麻烦了吧,我去剧组拿个饭盒就行——”
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轻轻叩响,沈之骁的助理提着沉甸甸的外卖袋走进来,将餐盒一一摆上桌面时,浓郁的热辣香气瞬间漫开。小炒肉的酱色油亮,辣子鸡的红椒鲜艳,干煸四季豆泛着焦香,还有酸脆爽口的酸菜藕片——每一道,都是她藏在工位外卖记录里的偏爱。
刘奕羲僵在原地,握着剧本的手指不自觉蜷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之骁却显得云淡风轻,修长的手指拆开竹制筷套,木筷轻叩碗沿发出清脆声响,语气里掺了点玩笑的意味:“一点不麻烦。”他抬眸时,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笑意浅淡却真切,“看看合不合口味?我跟你同组的编剧打听了下,说你总喜欢点辣味菜。”
“毕竟是朋友,多了解些生活喜好,没什么坏处吧?” 他顿了顿,将“朋友”两个字说得轻而缓,像羽毛擦过心尖。
那两个字里藏着的用心,直白得无从回避。刘奕羲心里轻轻一颤,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一种被郑重放在心上的暖意——一个身处高位的男人,愿意为这些细碎的生活小事费神,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尊重。
可这份暖意刚漫开,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比谁都清楚,这份恰到好处的用心,她注定无法回应。祁祺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那才是她藏在心底的深爱。
握着沈之骁递来的筷子,指节悄悄泛白。
沈之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的两秒里,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线,像是看穿了她刻意的克制。忽然,他语气一转,褪去了方才的试探,只剩温和的体贴:“奕羲,别给自己压力。我做这些,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怎么自在,就怎么来。”
刘奕羲低头捻起一块四季豆,咀嚼的动作有些慢,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她的沉默从不是摇摆不定,而是泾渭分明的清醒——划清界限的清醒。
但这份清醒,沈之骁却读错了。
他望着她垂落的发梢,将那片刻的静默,当成了被诚意打动后的迟疑。眼底的光不自觉亮了几分,原本放缓的节奏,在心底悄悄重新规划——他决定,要再往前一步。
沈之骁放下筷子,指尖在餐盒边缘轻轻一抹,随即俯身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浅灰色文件袋。他捏着袋口抽出内页的动作从容,语气像是聊起寻常工作般随意:“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会感兴趣。”
刘奕羲正咬着筷子回味小炒肉的香气,闻言抬眸,眼里还带着点食物带来的温软:“沈总请说。”
“上次陆清禾提过的慈善摄影展,最近已经正式启动筹备了。”沈之骁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指尖轻点纸面,却在话音落下时抬眼看向她。
“是嘛?”刘奕羲的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讶异。陆清禾在文艺圈的分量举足轻重,他发起的活动向来是业界焦点,上次饭局上的只言片语,她只当是前辈随口的寒暄。
“嗯。”沈之骁应了一声,刻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里的温度却比方才更柔了几分,“摄影展的主题定了,叫——『微光之下』。”
“微光之下”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雪,却让刘奕羲的呼吸骤然一停。这四个字,恰好与她在《半寸光》里反复描摹的“于暗处寻光”的内核不谋而合,像是有人精准地戳中了她藏在文字里的心事。
沈之骁将她眼底的震动尽收眼底,指尖划过文件袋里的邀请函副本,继续说道:“陆清禾特意托我问你的想法,他希望你能在摄影展期间做一场小型分享会。不是严肃的公开课,是闭门酒会的形式,氛围会轻松很多。当然,如果你有其他方案,也完全可以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刘奕羲耳中:“他说,很想听听你聊《风起之路》的创作历程——还有你提笔写作时的初心。”
刘奕羲手里的筷子“嗒”地轻磕在碗沿,她是真的被震住了。陆清禾那样站在行业顶端的人,从不轻易为创作者站台,能被他主动邀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认可,而是创作者之间最顶级的共鸣。上次饭局上的匆匆一提,她只当是客套话,从未想过对方竟如此郑重地放在了心上。
沈之骁看着她眼中的惊与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已然笃定:她动摇了。他精准地找到了她的软肋——不是物质的诱惑,而是对创作的珍视,是这份能让她被更多同路人看见的机会。他太清楚,这份平台与认可,是祁祺那样的普通人永远给不了的。
这个认知让他多了几分从容,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试探:“奕羲,你愿意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