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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224. 花烛无恙,人心不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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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奕羲是他放在心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这一点,祁祺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如同他坚信镜头会捕捉到最真挚的情绪。可沈之骁的存在,却像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在他的神经上。
那个男人,随时能以“平台合作”的名义介入刘奕羲的工作,能在拍摄间隙一个电话就召她去开会,更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边,以“工作对接”为借口站得很近。这种介入,祁祺根本无从防备,也无法生硬避开——毕竟对方握着项目资源,每一次接触都占着“公事公办”的理直气壮,连“不方便拒绝”都成了对方的天然优势。
沈之骁就像一阵无孔不入的风,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强势,无处不在。祁祺喉间微微发紧,他比谁都清楚,刘奕羲不会因为这些工作接触就动摇,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早已过了需要试探的阶段。可即便如此,那份“无法掌控他人介入”的无力感,还是逼得他心口发闷。
这无关猜忌,是成年男人刻在骨子里的领地意识——他想护着的人,容不得旁人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一个细微却尖锐的念头飞快划过脑海:沈之骁要是再这样随意出现在她身边,他真的会忍不住打破这份“礼貌”。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半秒。祁祺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像塞进厚重的铁门后,利落上锁,不留一丝缝隙。下一秒他抬眸,眼底的复杂早已褪去,只剩下拍戏前的清澈与专注。
“来,各部门注意!这里有几个调整,大家过来碰一下!”程砚拍着手走来,声音清亮地打破了片场的短暂安静。祁祺微微垂眼,藏在广袖下的掌心先是用力收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放松——他在强迫自己冷静。
这里是片场,是聚光灯聚焦的地方,是他用十几年时光站稳的舞台。私人情绪可以留到收工后慢慢梳理,可此刻,镜头需要的不是心绪不宁的祁祺,而是沈怀璟。
当他再次抬头时,整个人的气场已然完全不同。那份属于沈怀璟的沉稳冷贵,那份藏着过往的隐忍深情,像有生命般重新注入他的骨骼。他站在喜堂中央,红袍加身,眉眼低垂时自带一股故事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说出对霜落的满腔情意。
不远处的林敬舟看得心里一震,下意识和身边的助理感慨:“你看祁祺,前一秒还是他自己,这眨眼的功夫,就成沈怀璟本人了。”
场务刚旋亮最后一盏红灯,暖赤色的光就漫过道具架,程砚捏着卷边的拍摄表,皮鞋叩着水泥地快步穿过人群,停在祁祺与苏清妍面前。他指尖在纸页上划过,油墨印的场次号被按出浅痕。
“平台那边刚敲定最终排期,今天的时间卡得死。”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窄细的影,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拜堂戏先搁置,霜落戴红盖头的镜头本就不露脸,走队列、拜天地这些程式化的戏份,替身完全能代劳。”
目光转向苏清妍时,他语气稍缓,却没给反驳的余地:“苏老师,你的特写我们留到后期补拍,光影效果能做得更精致。”
话音落地的瞬间,灯光师正调试着柔光板,流动的光斑突然顿在半空,连场边道具箱的磕碰声都消弭了,空气像被红光照得凝固。
祁祺率先打破沉默,声线里带着职业演员的利落:“那直接转洞房戏?”他身着大红喜服,襟前绣着的金纹在红灯下泛着暖光,玄色镶边又压着几分沉稳,神情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正是如此。”程砚颔首,指腹敲了敲拍摄表上圈红的场次,“洞房是情绪爆点,断了就接不上气。先把你俩的对手戏啃下来,再回头补那些流程戏也不迟。”
“收到——”应答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灯光师合上遮光罩,场务扛起折叠梯,录音师把麦克风线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人群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布景区移动。
洞房布景就设在隔壁棚,红纱帐从梁上垂落,与满地猩红的毡毯连成片,铜制烛台上的蜡烛燃着豆大的火,将纱帐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檀香炉散出的冷香,混着蜡烛燃烧的暖味,酿出一种紧绷的张力,像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苏清妍走在队伍末尾,戏服的裙摆扫过地面,绣着缠枝莲的裙角拖出细碎的声响。她指尖死死攥着剧本,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油墨洇开的台词“好风月,不抵少年郎”被汗水浸得模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她猛地想起原剧本里的桥段——拜堂礼毕,沈怀璟会俯身抱起霜落,大红盖头下的女子,鬓边珠花会随着脚步轻轻颤动,鼻尖能嗅到他衣上的墨香与松气。
为了这一个镜头,她在练功房耗了整整三天。对着镜子练气息,胸腔微微起伏间要藏住紧张,确保被抱起时脊背能挺得笔直却不僵硬;提着厚重的嫁衣练仪态,赤足在地板上反复走步,连转身时裙裾扫过地面的弧度都精准把控;甚至偷偷练腰腹力量,就为了在镜头里呈现出“被命运轻轻托住”的柔软与依赖。无数个深夜,她闭着眼模拟那个瞬间——他掌心的温度,呼吸拂过耳畔的轻痒,还有被抱起时微微失重的眩晕感。
可程砚一句“用替身”,就把这些准备碾得粉碎。
“洞房戏的核心在祁祺的情绪递进,摄影组重点跟他的微表情。”程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现场调度的冷静,“苏老师,你那句台词要咬准尾音,我们走两条——一条收着演,保稳;一条放开,抓爆发力。”
“我明白。”苏清妍开口时,刻意压平了声线,可胸腔里像燃着一丛细碎的火,灼得她喉间发紧。
她抬眼望向祁祺的背影。他正站在红烛旁,与摄影指导确认走位,指尖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神情专注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是敬业演员该有的模样,冷静、克制,将个人情绪藏得严丝合缝。
她不怪祁祺,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也不怪程砚,从拍摄效率来说,这的确是最优解。可那股不甘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她心脏发疼:为什么偏偏是这段戏被删减?为什么偏偏是她最期待的、能名正言顺靠近他的机会,被轻易剥夺?
红灯的光从她脸侧滑过,在下颌线投下一道锋利的影。苏清妍抿紧唇,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她用力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檀香味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反而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霜落的嫁衣在地面拖过,猩红的裙摆在毡毯上扫出优美的弧度,像一尾被按住尾巴的火,看似温顺,却藏着随时会窜起的焰。
下一秒,她轻轻扬起下巴,睫毛在眼下扫出浅影。方才还蒙着水汽的眼神,此刻彻底沉静下来,眼尾微微上挑,既有霜落的妩媚,又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危险——抱进洞房的戏没了没关系,那洞房里的戏,她会演得更烈、更绝,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程砚掐断了一个机会?那她就自己创造新的机会。
这一场戏,她要让祁祺——避无可避。
苏清妍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加快脚步跟上队伍。红烛的光映在她眼底,燃成两簇跳动的火。她已经准备好了。
洞房布景的光源已全部布控完毕,暖调光流漫过雕花窗棂,将整间屋子浸成一块温润的赤玉。
一对红烛竖在描金烛台上,烛芯燃得正稳,火苗在密不透风的室内漾着细碎的弧光,将纱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地轻晃;喜绸从房梁垂至地面,绛红色的绸缎绣着缠枝连理纹,与空中盘旋的檀香缠在一起,晕出绵长的暖意。轨道摄像机从门框处平稳启动,镜头缓缓扫过铺着鸳鸯锦褥的喜床,掠过摆着合卺酒的花梨木方桌——青瓷酒杯里的酒液盛着烛火,晃出一点细碎的金。最终,镜头在床榻前稳稳定帧。
霜落静坐于床沿,大红盖头从发顶垂落,边缘绣的珍珠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颤动,繁复的嫁衣铺在身下,衣袂垂落如一朵敛了锋芒的红山茶,在寂静中散着暗哑的香。
“三号机准备——”摄影师半蹲在轨道旁,声音压得极低,掌心稳稳扣住摄影机稳定器的握柄,随着灯光助理的手势缓缓调整机位高度,镜头取景框精准框住床榻与门口的动线。
程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带着现场调度的精准:“一号机切特写,对焦霜落的手部;二号机移至左侧四十五度,给沈怀璟侧脸三分构图,保留烛火在瞳孔的反光。”
灯光师旋动调光台的推子,主光亮度缓缓压暗,辅光的柔光板被精确推至指定角度,将红烛的橙光揉成一片暖晕,恰好落在祁祺的眼尾——他身着大红喜服立于门侧,烛火的跳动在他深黑的瞳孔里投下两簇细碎的光,衬得他下颌线的轮廓愈发清晰。
所有设备的指示灯都稳定在待机状态,场记板在镜头外轻轻一磕,程砚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遍全场:“好,走戏——开始。”
沈怀璟的脚步踏进门框时,整个镜头的光影都似被他牵引。他身着一袭鎏金暗纹喜袍,针脚细密的纹路顺着肩线流淌,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腰间束着的玉带扣发出细碎的响,长发半束于顶,余下的青丝垂在颈侧,眼尾微扬,既有少年郎的坦荡从容,又藏着不加修饰的温柔,每一处都贴合着角色该有的模样。
柔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圈浅淡的阴影,他迈步的节奏不快不慢,脚掌踩在红毯上没有半分虚浮,仿佛沈怀璟本就该这样,带着一身喜气,稳稳地走向他的新娘。
直到站在霜落面前,他才缓缓停住。空气里的檀香似乎都在此刻放缓了流动,镜头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下移——他左手轻提喜袍前襟,右手从侍者捧着的锦盒中取过一杆乌木镶银的秤,微微俯身,将秤杆前端的银钩轻轻勾住红盖头的流苏。指尖刚触到冰凉秤杆的瞬间,一号机立刻切到手部特写,镜头里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慎重得仿佛不是挑盖头,而是在触碰一段既定的命运。
秤杆轻轻一挑,银钩带着红盖头顺着弧度缓缓滑落,先是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再是衬着细绒的眉骨,最后才显露出那双盛着水光、怯生生抬起来的眼。
苏清妍的演绎此刻精准得惊人——她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蝴蝶振翅欲飞,眼眸里盛着三分忐忑,三分怯怯的期待,还有四分新嫁娘独有的、藏不住的小紧张,连眼尾泛起的浅粉都恰到好处。柔光漫过她的脸庞,将她的轮廓晕得柔和,镜头里的画面美得让人不忍出声。
监视器后的程砚无声点头,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这一条的情绪,稳了。
红烛的光漫过床沿,沈怀璟与霜落相携着缓缓落座,喜袍的下摆在锦褥上交叠,像两簇相拥的火焰。床榻微陷的弧度,恰好将两人框在同一处光影里。
“二号机切三分侧拍,抓两人碰杯瞬间的眼神;三号机推近,给合卺酒特写,要拍出酒液晃荡的光。”程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轻得像怕吹散室内的暖意,却带着不容错漏的精准。
沈怀璟先执起案上的青瓷酒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的缠枝纹,抬眼时,目光落在霜落脸上,温柔得能溺出水来。霜落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轻颤,她缓缓抬手,酒杯与他的轻轻相触——“叮”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洞房里散开,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漾开满室涟漪。
三号机的镜头稳稳锁住这声响动,收音麦将细微的碰撞声清晰收录,与背景里烛火的噼啪声形成绝妙呼应。程砚盯着监视器,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这声碰撞,撞得恰到好处。
霜落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的温烈滑过喉咙,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轻而坚定:“愿执子之手,同赴风霜,不惧山河变换。”字句里藏着新嫁娘的赤诚,也藏着与君相守的果敢。
沈怀璟的目光胶着在她的侧脸,祁祺没有用夸张的眼神或肢体来表达情绪,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余下的酒饮尽,回应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你既肯伴我,我便护你。往后岁月,你走在我前,我便替你挡;你落在我后,我便回身等。”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轻得像在耳边私语。
苏清妍的肩颈蓦地一颤,不是刻意设计的表演,而是霜落真真切切被这句话击中的反应。她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两下,随即抬眼望他,眼眸里瞬间泛起一层水光,那道“被触动的光”亮得惊人,被一号机精准捕捉。程砚在监视器后无声点头,手指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圈——这处情绪,是意外之喜。
“沈怀璟,上前一步,给霜落额间一个吻。”程砚的提示极轻,“是动情了。”
祁祺会意,指尖虚虚托住霜落的下颌线,指腹隔着薄衣轻轻贴着她的肌肤,力道稳而克制,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逾矩。他缓缓低头,动作慢得像在丈量距离——这不是情人之间炽热的吻,是古代男子对新婚妻子的珍视,是给她安心的承诺。
唇瓣轻触额心,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极轻,却暖得像融进了骨血里。
摄影师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这一瞬的温情。
“——停!完美!这条锁了,不用补拍!”程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笑意,打破了室内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