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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先生所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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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承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她放下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温润的白玉镇纸。
片刻的沉寂,只有药炉的沸腾声清晰可闻
水承舟缓缓起身,青衫拂过石凳,走到冯缘年面前。她没有立刻扶起她,而是垂眸凝视着这位跪在尘埃中的女将军,声音低沉而清晰:“冯小将军,投效于我,便意味着踏入一条比战场更凶险、更颠覆的路。此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可能颠覆你所有的认知,甚至…与这整个世道为敌。你,可想清楚了?”
冯缘年毫不退缩,迎上她的目光,斩钉截铁:“缘年心意已决!纵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亦追随先生,百死无悔!”
水承舟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她伸出手,并非去扶冯缘年的手臂,而是做了一个让冯缘年瞬间僵住的动作——她轻轻拉过冯缘年那只布满硬茧、沾染血污的右手。
然后,在冯缘年惊愕的目光中,水承舟将这只手,稳稳地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口之上
“冯小将军,我所谋之事,你真的明白了?”
触感柔软,衣衫下裹胸布的痕迹她再熟悉不过。
“!!!” 冯缘年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的手指在水承舟胸前骤然蜷缩,却无法抽离。她感受到的不仅是柔软,还有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心跳——那是在男儿铁甲下藏了二十年的震颤,与她胸腔内那颗在冰冷铁甲下压抑了二十年的心,产生了惊人的、震耳欲聋的共鸣!
苦留山上的三问、落鹰峡中不惜以身挡箭的布局、平佘岚船上的密函,一桩桩事件走马灯般掠过冯缘年的心头。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掌心下的真相彻底驱散!
"你..."她盯着自己被握着的手,喉头滚动着震惊,"你要…颠覆的…是这…禁锢了你我…千千万万女子的…规则”
"很惊讶么?"水承舟松开她的手,缓缓道:"三岁启蒙,五岁习剑,十岁通读兵书,十三岁便能与当世大儒论策。可那又如何?若非这身裹胸布,束住身形,压下喉音,此刻我该在江南某户后院绣嫁衣。"
冯缘年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砸碎妆奁、烧毁罗裙,在父亲惊怒中披上银甲时的决绝。那些被迫藏起的月事布,那些深夜擦拭铠甲血渍时颤抖的手指...那些所有被压抑的屈辱、不甘和愤怒
她声音发涩:“这世道…欠我们女子…何止一个公道?"说着无意识的摩挲手心。
她摸到自己掌心被枪茧覆盖的旧伤——十四岁初上战场时,为掩盖月事腹痛,她生生掐破的伤口。
“你说,木兰替父从军,征战沙场十数载,同袍无数,为何竟无一人识破她是女儿身?”话题突转
“自然是军中不止木兰一位女儿身。”冯缘年眼睛有些猩红,"先生,冯家军五万三千六百七十四人,其中女兵两千四百零九人——她们日日活在身份败露的恐惧里,夜夜在无人处舔舐伤口!她们…她们也是战士啊!却连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求先生!告诉我该怎么做!缘年这条命,这把枪,从此便是先生手中最锋利的剑"
水承舟赞许的点了点头:“好!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今日起,用你最信任的方式,联络军中所有如你一般隐藏的女儿身!将她们汇聚起来,组建一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队伍——一支无需束胸藏锋、无需伪装声线、以女子之身、女子之名,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凭手中刀剑与胸中韬略,去争、去夺、去建立不世功勋的铁军!”
“让天下人看看,‘峨眉’不仅能筑墙挡水,更能擎起这破碎山河!让这世道记住,素手不仅能调金方救命,亦能执掌乾坤,重塑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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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
"殿下,堤坝......塌了!"
霁昭站在雨中,耳边轰鸣着。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
明明他早已派人日夜不休的加固堤坝,明明雨势已有减小,堤坝足以支撑到雨季结束的。
"报——下游三个村落被淹!"
哭喊声顺着潮湿的风爬进甲缝,他踉跄一步,弯下腰,机械地抓起一把堤坝溃口处湿漉漉的填料。指尖传来的触感粘腻而怪异。他下意识地凑近,一股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硫磺!
“殿下小心!” 古彻猛地将他拽离原地。几乎同时,又一段防水墙在众人眼前轰然崩塌!碎石泥浆喷溅中,古彻惊怒交加的声音炸响:“是雷火弹!堤身夹层里埋了火药!”
火药!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霁昭脑中混沌的迷雾!
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军营中水承舟曾说过的话"三皇子要殿下死,太子要江州乱,而我...要将军活着看清明日的朝堂。"
明日的朝堂…明日的朝堂!
霁昭猛地转身,目光死死扫过那些闻讯赶来、扑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口称“臣等万死”的地方官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与无辜,却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三皇兄......太子......还是朝中那些平日一副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每一张都带着虚伪的笑意,每一张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牙,慷慨激昂力主赈灾的户部尚书,言辞恳切担忧河工的工部侍郎,拍着胸脯保证堤坝万无一失的河道总督…还有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那双永远深不可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纵容一切的眼睛!
究竟是谁......
满目疮痍之中,远处一袭青衫若隐若现。水承舟执伞缓缓走来,霁昭看向她的身影,心绪稍安。
只是一路泥泞,衣摆也不免沾染,他看着突然有些刺眼 ——此人不该是踏着血污而来的。
水承舟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崩塌的堤坝、哭泣的灾民,最后落在他沾满污泥和血渍的铠甲上。
"传令下去,"水承舟吩咐道:"即刻封锁江州四境,许进不许出!调集所有可用之兵,彻查堤坝崩塌根源。凡与此堤修筑、物料、守卫相关人等,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收押待审!凡有可疑行迹者,格杀勿论!"
”按先生说的做,古彻,速办!”霁昭声音嘶哑,古彻领命而去。
待古彻走远,霁昭的目光紧紧锁住水承舟苍白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伤势未愈,何苦涉险来此?”
水承舟微微抬手,示意无妨,“皮肉之伤,不碍事”她的视线迎上霁昭复杂的目光“如何,殿下可看真切了?”
“为什么?”霁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和对这腐朽世道的心痛,“先生!告诉我!你为何选我?!为何要将这血淋淋的真相剖给我看?!在这泥潭里…我算什么东西?!” 他指向身后哭泣的灾民,指向崩塌的堤坝,指向这人间地狱。
“九州万方,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然,几人视民为子?几人以社稷为念?”她收回目光落在霁昭脸上“殿下不同。”
她向前一步,折扇的扇尖并未展开,只是轻轻点向霁昭沾满泥污的心口铠甲:“承舟见过十四岁的殿下,在边关饿殍遍野之地,将最后半块硬饼塞进濒死老妇手中;见过十五岁的殿下,于生辰之夜,策马踏碎三皇子那掺了观音土的‘赈灾’粥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霁昭心上,唤醒他几乎遗忘的记忆。那个立在人群外、看不清面容的青衣身影,原来是他!
"那夜您说'王侯将相,当以百姓骨血为铠甲'",扇尖轻轻滑过冰冷的甲片,留下无形的印记。"如今殿下铠甲上沾着灾民的泪,剑锋映着孤儿的眼——这便是承舟择主的理由。"
就在这时——
“哐当!” 不远处传来瓦罐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童正趴在泥水里舔舐打翻的药渣,冯缘年解下披风裹住她时,银甲上还沾着替灾民疏通淤塞时留下的腐泥。
暮色中传来苍凉的埙声,残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霁昭的目光,从舔舐药渣的女童,移到紧紧抱着孩子、眼神坚毅的冯缘年,再缓缓移到眼前这青衫染尘、却仿佛擎着不灭明灯的水承舟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沾满血污泥泞的双手,落在那心口被水承舟扇尖点过的冰冷铠甲之上。那“以百姓骨血为铠甲”的誓言,从未如此刻般沉重,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腐朽的朝堂容不下黎民!冰冷的龙椅下堆砌着白骨!若想守护这泥水中舔食药渣的孩子,若想不负冯缘年、古彻这些追随者的忠诚,若想实现水承舟口中那“不同”的可能…
唯有…翻天覆地!
“这江山污浊,黎民泣血…非雷霆手段,无以荡涤乾坤!”
“今日,霁昭以心为契——”
“愿与先生携手,共争此天下! 为这江州冤魂!为这天下苍生!开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