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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择虎同行 ...

  •   次日清晨,江州临时医棚。
      景青竹正为一名发热的灾民施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抬头望去,只见冯荡带着几辆满载药材的马车疾驰而来。
      冯荡说这些药材是他劫了三皇子的货船所得,景青竹却认得装药材的布袋分明是听风阁特制的防火袋。
      趁着搬运的混乱,景青竹不动声色地靠近一辆马车。在几个特定布袋的夹层处快速精准地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一个硬物——一枚用防水蜡封得严严实实的蜡丸。她迅速将蜡丸拢入袖中,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景青竹背过身,用指甲小心挑开蜡封。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绢,上面是水承舟清隽却隐含锋芒的字迹:
      “青竹:
      计划有变,冯荡将军处已获真相,其心必乱。留心其动向,若他寻你问及赤血丹或旧伤,可酌情透露‘雪山乌头’之效,引其深究。不必提及密函。
      自身安危为重。霁昭若问,直言药自冯荡劫掠而来。
      —— 舟”
      景青竹快速记下,将薄绢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将目光重新投向满棚的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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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砸在军帐的油毡布上,冯荡攥着那卷浸湿的密函,指节几乎要将竹筒捏碎——左肋旧伤又开始抽痛,这次却像烙铁捅进脏腑。
      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冯荡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将密函塞入怀中铁甲内侧,同时抓起手边的厚背大刀,背对着帐门,用力擦拭
      "父亲?"冯缘年解下淋湿的斗篷,敏锐地嗅到血腥气,"您受伤了?"
      冯荡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小伤,无碍。巡堤时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流寇毛贼,顺手料理了。”
      冯缘年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伤口细节,而是走到父亲侧面的矮凳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父亲,有件事…殿下已经知晓。”
      ”知道什么”冯荡手一抖,刀刃险些划破掌心。
      冯缘年迎上父亲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知道我的女儿身
      冯荡的大刀哐当落地:"什…什么时候?!谁…谁泄露的?!”
      “两月前,” 冯缘年的声音异常平静“在苦留山,水先生向殿下发问之时。” 她将当日情形简略道出
      帐外惊雷炸响,冯荡突然抓住女儿手腕。二十年沙场磨出的厚茧,此刻竟在发抖:"年儿!这京城…这朝廷…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我们走!回北疆去!带着咱们冯家军的老弟兄,回北疆去"他摸出怀中被血水浸透的密函,"什么忠君报国,什么赤血丹...皇帝老儿拿我们当狗养!"
      “父亲”冯缘年覆上冯荡小臂,安抚道:“您冷静些!殿下他…并未因我是女子而轻视。相反,他在众人面前维护了我,重申‘只认军功’。父亲,您想想,这些时日,殿下所为,哪一件不是为了江州百姓?他与那些皇子,是不同的。”
      冯荡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女儿,急促的喘息声在雷雨声中格外清晰。他缓缓松开女儿的手腕,高大的身躯佝偻着,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苍老。“殿下...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 冯缘年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殿下心系黎民,体恤将士,是难得的明主。”
      冯荡的拳头紧握又松开,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浸湿的密函,眼中满是疲惫与愤怒:“年儿…你长大了,比爹看得清。”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醒,“看看这个吧…看看咱们冯家军这二十年来,在皇帝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冯缘年接过密函,借着帐内微弱的烛光,仔细阅读起来。
      随着目光在字句间游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密函中记载了皇帝如何利用赤血丹控制冯家军,三皇子则欺上瞒下想进一步利用冯家军,未成想事情败露,便在皇帝的授意下将雪山乌头换为砒霜。
      “父亲,这密函你是从何而来”冯缘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昨夜子时,平佘岗,三皇子霁旸的药材船上。”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水承舟!是他让我去劫这货船的。他让我带人去劫船,他告诉我船上有救命的药,却并未告诉我船上会有密函。”
      “水先生?"冯缘年眉头紧蹙,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疑惑、思索,唯独没有立刻的愤怒。“父亲,您的意思是…水先生不仅知晓三皇子的计划,甚至…他是故意让您…亲手拿到这个?”
      冯荡点头。
      冯缘年低下头,再次凝视着密函上那的文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羊皮纸边缘。
      “水先生…心思之深,手段之奇,确实令人…敬畏。从梁澍之死,到落鹰峡脱身,再到江州瘟疫…他的每一步看似在助殿下,却又每每精准地撕开皇室最不堪的疮疤。父亲,您说他算到了密函…我甚至觉得,他算到了您看到密函后的反应,算到了您会告诉我,也算到了…我们冯家军此刻的绝境。”
      冯荡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那点因为霁昭而产生的微弱希冀再次被巨大的不安覆盖。
      “年儿…此人太过危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当作棋子!我们若是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冯缘年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父亲,您错了。不是我们‘与虎谋皮’,而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择虎同行’
      “皇帝视我冯家军为可随时清除的隐患,三皇子更是奉旨要将我们毒杀殆尽!赤血丹真相一旦由我们手中揭露,无论成败,冯家军都将是皇室眼中必须抹去的污点!殿下仁厚,可他终究姓霁!他能庇护一个‘冯缘年’,但能扛住整个皇室的怒火,庇护整个知晓了惊天丑闻的冯家军吗?”
      “水先生不同。他非皇室,立场不明,却手握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和智谋。看他此番谋划,我们对他是有价值的,他需要冯家军的战力,需要父亲您在军中的威望,甚至…需要我这个‘女将军’的存在;而我们,也需要需要他的谋略为冯家军搏一条生路!这是互有所需,各取所求!”
      冯缘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玉落地,清晰而有力:”父亲,坐以待毙是死,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与水先生合作,至少…我们手中还有刀。而刀锋所指,该是那些真正欲置我们于死地的豺狼!”
      次日一早
      冯缘年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静静伫立在院门外。竹扉被晨露浸得发青,她攥紧袖中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院内,书页翻动的细微簌响与药炉里汤剂翻滚的咕嘟声交织,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竹扉。
      “进来。”
      冯缘年推门而入,见水承舟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执着一卷书册,青衫如旧。她肩头的纱布隐约可见,显然伤势未愈。
      "先生。"冯缘年抱拳时瞥见自己甲胄上的血污,忽然觉得这礼行得荒唐——眼前人分明是算尽乾坤的执棋者,自己却像个误入棋局的卒子。
      水承舟抬眸,目光掠过她紧攥的右手,:“冯小将军今日来,是为令尊讨个说法”
      冯缘年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甲胄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不,先生!冯缘年今日,是来投诚!”
      冯缘年抬起头,晨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父亲已将船上所得…尽数告知于我。冯家军数代忠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不过是帝王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如今真相大白,冯家军已是退无可退的孤军!缘年不愿父帅与数万袍泽再受此等奇耻大辱,更不甘坐以待毙,沦为皇权倾轧下的祭品!”
      她挺直背脊,眸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先生智计无双,手段通天,能于绝境中开辟生路!缘年深知,先生所谋,绝非寻常权柄。但冯家军五万三千六百七十四条性命,愿托付于先生!只求先生指一条明路,给冯家军…给那些被辜负的忠魂,挣一个活命、雪耻的机会!缘年与冯家军上下,愿为先生马前卒,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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