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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女医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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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昭立誓的余音还在雨中震颤,江州城却骤然被更深的阴影吞噬。
瘟疫,全面爆发了......
腐烂的尸骸在洪水中泡胀,瘟疫如同恶鬼的吐息,一夜之间席卷灾民营地。高烧者皮肤下透出可怖的紫斑,呕吐物带着刺鼻的腥臭,绝望的哀嚎取代了暴雨的喧嚣。
太子的人像毒蛇般游走于惊恐的人群。
“这六皇子一定是不祥之人!他一来,堤坝塌了,瘟疫起了,这是老天爷降罚啊!”
“那药棚里给我们看病的就是个黄毛丫头,她和那六皇子是一伙的!用邪术害我们!"
"朝廷的赈粮呢?药呢?都进了当兵的和官老爷的肚子!"
"我看说不准都叫这个六皇子给贪了!”
......
流言如同瘟疫本身,疯狂滋生、蔓延。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绝望灾民,像干枯的草原,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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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青竹的临时医棚成了灾民们宣泄情绪的中心
“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女!”
“烧了这个医棚!烧了这个妖女!祭天!”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士兵们勉力维持的脆弱防线。石块雨点般砸向医棚!士兵被愤怒的人潮裹挟,刀剑在推搡中不敢出鞘,场面彻底失控。
棚外士兵的呼喝、刀鞘格挡的钝响、人群的推挤嘶吼,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噪音。
景青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握着银针的手指瞬间僵冷。棚顶被石块砸中,发出沉闷的“咚”响,灰尘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更像砸在她的心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闭上眼,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苦留山那个怯生生的自己,攥着水承舟的衣袖,声音细弱蚊呐:“水姐姐…我…我害怕做不好…”
“当然能。”水承舟笃定的声音穿越记忆而来“青竹,你的这双手,是上天赐予的瑰宝......姐姐信你,也倚仗你。”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景青竹,冷静下来,冷静.....”她喃喃自语“想想姐姐会怎么做,你的手不是用来发抖的!”
景青竹迈出医棚,真正意义上的踏出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她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自己面前一个满脸脓疮、双目赤红的男子的手腕
“看看你身上的紫斑!看看你高热模糊的眼睛!瘟疫正在啃噬你的命!杀了我,瘟疫就会放过你吗?!杀了我,你的亲人就能活下来吗?!”
那汉子被这双近在咫尺、清亮得惊人的眼睛慑住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的恐惧和哀求,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力量,还有一丝…悲悯?他高举柴刀的手臂僵在半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就是此刻!
她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三三根细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汉子手臂的曲池、合谷、内关三穴!
呃啊!”汉子痛呼一声,柴刀落地。更令他惊骇的是,手臂上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竟随着金针的刺入,迅速减轻!翻腾欲呕的恶心感也平息下去。
景青竹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的颤抖强行压下,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瘟疫非天罚!是水中腐尸所生的恶瘴邪气!此症虽凶险,但并非无药可医!”她抬手指向身后医棚里那些在痛苦中呻吟挣扎的病患,“看看他们!昨日紫斑密布,高热昏迷者,今日紫斑已在消退!看看那个孩子!”她指向棚内一角,一个原本蜷缩着抽搐的幼童,此刻竟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的高热退了!药石之力,胜过神佛!”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眼神闪烁、依旧在煽风点火、试图重新鼓噪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信我者,排队领药!疑我者,畏我者,惧我者——”
她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
“看看是你们的拳头快,是你们手中的石块快,还是将士的刀快!”
寂静。只有雨声和病患的呻吟。
那个被扎针的汉子,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水里,涕泪横流:“神医!您是神医!您是活菩萨!求您救救我!救救我们吧!”汉子在泥泞的水里磕起了头“我给您磕头了!”
嘶哑的哭喊瞬间蔓延,无数个灾民跪了下来,无数双饱含热泪的眼睛看向她
“活菩萨!救救我的孩子!”
“景神医!求您看看我娘!”
“神医!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
景青竹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几乎站立不稳。无数双手伸到她面前,带着绝望的祈求。她强迫自己忽略手臂的酸麻和心跳的狂乱,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救治中。她迅速抓起药箱,开始给涌上来的病患诊脉,看病。
病患太多,医者太少,景青竹忙的焦头烂额
在景青竹给灾民上药准备包扎时,一个瘦小的女孩拿起景青竹药箱上的纱布递了过去,景青竹手一顿,复又接过去“多谢”
女孩沉默的摇了摇头,乖巧的在景青竹身边打下手,景青竹需要什么,一个眼神,或者手刚抬起,女孩总能及时地递过来——干净的布巾、盛着清水的木碗、捣好的药泥。
在一次短暂的喘息间隙,景青竹靠在药箱上,看着身边这个忙碌的女孩,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正擦拭一个药钵,闻言抬起头,用那双沉静的大眼睛望着景青竹,轻声道“姜西”
“姜西...”景青竹念了一遍,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才,谢谢你。”
姜西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泞冰冷的地上“景神医!求您收我为徒!我想学医!像您一样救人!”
“学医很苦。”景青竹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蹲下身,平视着姜西的眼睛,“要记数不清的药名,要认千奇百怪的草药,要面对生离死别,要被人误解甚至唾骂……就像刚才那样。你怕不怕?”
“不怕!”姜西回答得斩钉截铁,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我娘…就是病死的。村里的赤脚郎中说救不了…我恨自己什么都不会!今天我看到您,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您救活了那么多人!我…我想学!我想以后,再也不要看着亲人病死,再也不要看着乡亲们像现在这样等死!”
“呜呜呜,我弟弟也是。”旁边一个同样瘦弱、脸上带着泪痕的女孩也“扑通”跪了下来,她抹着眼泪:“景神医,您也收我为徒吧!我叫阿禾,我不怕苦!我本来就是跟着阿爹在山上采药的,我认识好些草药!我想学医,我想帮更多的人,我不想再看着人死在我面前了!”
姜西的话、阿禾的话字字句句敲击着周围人的心。
“景神医,收下我吧!”
“我也能吃苦!”
“求您教教我吧!”
一时间,又有三四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却眼神执着的女孩或妇人们跪了下来
景青竹看着她们的眼睛,听着她们带着哭腔的恳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充满力量的手紧紧攥住。水承舟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你的这双手...是上天赐予的瑰宝...是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如你我一般的女子,撬开生路、挣得尊严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稳稳地、坚定地扶住了姜西和阿禾的手臂,将她们拉了起来。
“好!”景青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景青竹,今日就收下你们!姜西,阿禾,还有你们——”她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跪着的人,“都起来!”
她们惊喜交加,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眼中却已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既然你们决心随我学医,”景青竹的声音温婉依旧“便要记住,行医者,当以仁心为本,以精诚为念。手中药石,救人性命,重于千金。 ”
她目光清澈,扫过每一张充满渴望的脸庞:“悬壶济世,便是我们的路。”
女孩和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应下。
“好!”景青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就从此刻开始。阿禾,你识药草,带两个人去那边,把那几筐草药按‘清热’、‘解毒’、‘退热’、‘止泻’分开!分不清的来问我,错一味药,可能就要人命,明白吗?”
“明白!”阿禾精神一振,立刻点了两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妇人,朝着药筐跑去。
“姜西”景青竹看向那双沉静的大眼睛,“你心细手稳,跟着我。看我如何诊脉、问症、施针、包扎。多看,多记,少问!待会儿有轻症的病人,我会让你上手学。”
“是!师父!”姜西用力点头,紧紧跟在景青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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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临时军帐
几盏牛油灯将帐内照得通明,也照亮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散落的破碎堤坝填料样本,以及几枚触目惊心、带着硫磺刺鼻气味的黑色雷火弹残片。
帐帘猛地被掀开,古彻带着一身血腥气和泥水大步踏入,身后亲卫押着几个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人。
“殿下!先生!”古彻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查清楚了!堤坝填料的‘糠麸’、‘观音土’来自三家本地粮商!他们供认,是奉了河道总督衙门仓曹主事周诚彦的令!周诚彦已被拿下,这是他的供词和三家粮商的画押!”他将一叠染着墨迹和疑似血迹的纸张重重拍在案上。
霁昭拿起供词,目光冰冷地扫过。上面清晰地记载着周诚彦如何伙同粮商,将本该用于筑堤的糯米、石料替换成劣质填料,从中贪墨巨额银两。
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人呢?”霁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带进来!”古彻一挥手,两个亲卫立刻将一个穿着绸缎官服、却浑身泥污、官帽歪斜的中年胖子拖了进来。
周诚彦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是…是上面…上面…”
“上面是谁?”霁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走到周诚彦面前,居高临下,冰冷的甲胄几乎贴到对方脸上,“是河道总督?还是工部?抑或是…京城的哪位贵人?!”他刻意加重了“京城”二字。
周诚彦浑身筛糠,眼神惊恐地乱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