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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肮脏的真相 ...

  •   这时,又一骑快马冲破雨幕,带来更坏的消息:“将军!下游…下游河湾处浮尸堆积…全是…全是河工的尸体啊!”
      霁昭眼神一黯,但此刻已无暇愤怒。
      他策马冲向最近的村落。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听到灾民们的哭喊。一个老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洪水中挣扎。
      “驾!”霁昭的战马嘶鸣着冲入齐腰深的水中,长剑劈开漂浮的木板。他伸手抓住老妇人,将她拉上马背。婴儿的啼哭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将军!这边!"冯缘年的声音传来。霁昭转头看去,只见冯缘年正用银枪挑起一根横梁,于是反手将呛水的少年从泥水里捞起。
      远处,古彻带着士兵维持秩序。灾民们排成长队,向高处撤离。但洪水来得太快,许多人来不及逃生。
      "用绳索!"霁昭大喊,"把绳索连起来!"
      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将绳索连成长链。霁昭抓住一端,策马冲向洪水最深处。他看到一个孩童抱着浮木,在激流中沉浮。
      "抓住!"他将绳索抛过去。孩童抓住绳索的瞬间,一股巨浪打来。霁昭险些被拽下马,但他死死抓住绳索,将孩童拉了上来。
      “将军小心!”冯缘年的惊呼再次响起!霁昭猛回头,只见一段巨大的堤坝在洪水的持续冲刷下,如同山崩般轰然向他所在的人群方向倾塌!无数巨石裹挟着泥流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霁昭猛踢马腹,长剑横扫,将石块击碎。但仍有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暴雨中,救援工作艰难进行。景青竹在高处设下临时医棚,救治受伤的灾民。但很快,她就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将军,"她拦住正要离开的霁昭,"水里混着腐尸,已经有灾民开始发热了。"
      霁昭心头一沉:"能控制吗?"
      景青竹摇头:"需要大量药材,但我们的储备不够。"
      霁昭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水,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堤坝崩塌只是开始,瘟疫的阴影如同更巨大的黑幕,正笼罩在满目疮痍的江州上空。
      然而更可怕的是,在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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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里外的山间小院中,水承舟正倚窗而立。她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目光却锐利如刀,洞悉江州炼狱的每一分惨烈。
      “主上。” 阴影中,听风者无声显现,声音压得极低“三皇子霁旸,命爪牙在洪水中投放大量腐尸,如今瘟疫已起,景姑娘勉力支撑,然药材…告罄在即。太子的人混入灾民,散布恐慌;三皇子的私兵,已在江州外围集结,似有所图。”
      水承舟轻轻敲击窗棂:“投尸引瘟…好手段。”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视万民如草芥,只为权柄倾轧。这霁国的天潢贵胄,心肠比蛇蝎更毒。”
      "我们要出手吗?"听风者问。
      "再等等。"水承舟果断摇头目光落在屋内桌案上摊开的巨大舆图上,指尖精准地划过江州蜿蜒的河道。
      “洛水出书,伏羲得之而王天下。如今这江州大水,浊浪滔天…却也可能是涤荡污秽、重塑乾坤的契机。”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传讯青竹,让她在灾民之中,留意那些眼神未熄、心志未垮的女子。愿习岐黄之术者,教其辨识草药,救护伤患;有胆气愿执戈者…暗中记下。”
      “属下明白!” 听风者躬身领命。
      “水承舟!水承舟!” 院外骤然响起炸雷般的怒吼,伴随着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听风者在水承舟一个眼神示意下,如同融入墙壁的影子般瞬间消失。
      门倏的被推开,冯荡进来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凉透的粗陶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几口“那群天杀的王八羔子!往水里扔死人!景丫头才多大点人?没日没夜地熬,小脸煞白得跟纸一样,看着都快呕出血了!药材!没药材了!那些发热打摆子的乡亲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你主意多,快想法子!只要能弄来药,让老子去捅皇帝老儿的金銮殿老子都敢!”
      水承舟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吼完才道:”我自是有心帮忙,然药材乃有价之物,非山间草木,唾手可得。”
      冯荡急得站起来踱步,“老子知道难!可难也得办!你说!只要你说得出,老子拼了这条命也给你办到!”
      就在这时,檐角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铜铃,在风雨中发出三声清脆短促、极有韵律的轻响——“叮!叮!叮!”
      水承舟执扇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她放下折扇,走到书阁前,取出一卷绘制精细的河道图,在冯荡面前徐徐展开。指尖精准地点向一处名为“平佘岗”的河湾险隘。
      "倒要劳烦冯老将军当回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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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佘岗的夜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冯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铁甲下的单衣早已湿透。他盯着河湾处渐近的灯火,三艘货船正顺着湍流驶入埋伏圈。
      “将军!桅杆上,黑蟠龙旗!” 身边的亲卫几乎将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那是三皇子府的徽记,确认无误!
      冯荡握紧手中的大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火!动手!”
      船队渐近,冯荡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直奔货船而去。
      五十精兵如黑豹般窜出芦苇丛。冯荡踏着浮木跃上首船,大刀劈开雨幕的瞬间,却见船上的守卫们惊慌失措地往河里跳。
      “噗通!噗通!噗通!”
      预想中激烈的抵抗并未出现。甲板上稀稀拉拉的守卫,竟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万状地尖叫着,争先恐后翻过船舷,直接跳入了河水中,铁甲入水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转眼间,偌大的甲板竟变得空无一人。
      "他娘的!耍什么花样!"冯荡一脚踹开货仓,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巨大的货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巨大的樟木箱!盖子被火箭引燃掀翻的几只箱子里,赫然塞满了干燥的止血草、金疮药等急需药材。
      "将军!船底夹层有东西!"亲卫的惊呼从底舱传来。
      冯荡心头一凛,立刻带人冲下底舱。只见撬开的夹层里堆满了雪山乌头。
      “雪山乌头?!” 冯荡乍惊,景青竹的声音瞬间在他脑中炸响:“赤血丹解药需雪山乌头为引!” 他猛地扑上前,在乌头堆的最上方,发现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匣子。
      刀尖挑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盖着三皇子蟠龙私印、火漆完好的密函。
      冯荡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纸上的墨迹虽被渗入的雨水洇开些许,但那凌厉的笔迹和三皇子霁旸的落款清晰无比。他借着亲卫举起的火把,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黑石坳药坊主事亲启:

      冯家军旧伤案已结,上意甚明。着尔即刻将库中现存之‘雪山乌头’尽数销毁!所有配发冯部之赤血丹‘解药’,自即日起,主材一律替换为‘砒霜’!务必使其药性入冬后彻底发作,不留痕迹。此乃死令,不得有误!

      —— 旸手谕”
      "将军!末舱还有东西!"另一个亲卫惊恐的声音从船尾方向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冯荡双目赤红,一脚踹开舱门。
      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舱内。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冯荡,都倒吸一口冷气,僵立当场!
      只见狭小的末舱内壁上,密密麻麻钉满了泛黄的纸张!每一张纸上,都清晰地绘制着一种赤红色丹药的配方,旁边详细标注着药材分量、炼制火候、以及…毒性发作的周期与症状!每张药方的最下方,都赫然盖着太医院鲜红的朱砂大印!
      而在这片触目惊心的“丹方墙”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一张明黄色的御用宣纸被单独钉在那里。宣纸上,是冯荡无比熟悉、曾引以为傲的御笔亲书:
      “赐冯卿赤血丹,以慰旧伤,体朕恤臣之心。

      —— 建元十七年九月初八御笔”
      日期!正是他当年在秋狩中,为皇帝挡下致命一箭的第二天!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直接在冯荡头顶爆开!震耳欲聋的雷声,却盖不住他脑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彻底崩断的巨响!
      冯荡踉跄着扶住舱壁,左手无意识地死死捂住左肋下那处每逢阴雨便钻心疼痛的旧伤疤。记忆如惊雷劈开迷雾——每月初七,御前太监总会亲自送来赤红药丸,说是圣上体恤老臣。
      二十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闪:每一次恭敬地跪接那“御赐补药”,每一次在众将面前感念“皇恩浩荡”,每一次强忍伤痛为那对父子冲锋陷阵…原来所有的赤胆忠心,所有的荣耀功勋,在皇家眼中,不过是用慢性毒药就能轻易掌控、随时可以抹去的棋子!甚至…连他们的死期都被算计得分毫不差(“入冬后彻底发作”)!
      “将军!船底在渗水!快走!” 亲卫惊恐地发现船体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底舱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他猛地拽住几乎陷入癫狂的冯荡,奋力将他拖向船舷。
      冯荡最后瞥见的,是尚未沉入河底的货船兀自燃起了大火,将那些肮脏的真相一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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