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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定 ...

  •   残烛在青铜灯盏里爆出火星,霁昭掀帘入帐时,正看见水承舟伏在案前咳嗽。素白中衣映着烛火,肩头渗血的纱布刺得他心头猛跳。
      "先生该卧床静养。"
      "将军该在帅帐议事。"水承舟头也不抬,指尖在江州舆图上划过蜿蜒河道,"三日内必有大雨,若此时启程..."
      “先生怎知天象?!”霁昭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玄铁护腕重重按在舆图上,撞得砚台“哐当”一跳!他俯身逼近,带着战场血腥气的铠甲几乎贴上她单薄的后背,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就像先生怎知梁澍必死?!怎知三哥会在落鹰峡埋伏?!又怎会在那里提前埋好了火药?!先生!”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你究竟是谁?!”
      帐外传来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小兵行刑之时,那奸细竟咬舌自尽了。
      水承舟忽然轻笑嘴角还带着咳出的血丝,那笑容虚弱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将军此刻…与其追问我是谁…不如问问景姑娘…” 她喘息着,目光投向一旁脸色煞白、正紧张捻着针的景青竹,“为何…要用这三根‘锁魂针’…封我七窍…阻我生机?”
      霁昭的指尖猛地蜷起。昨日水承舟为他挡箭时,他亲眼看见那抹诡异的蓝光没入水承舟的后背。
      “金针渡穴…” 景青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却异常清晰,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解释,“以…以毒攻毒!封穴锁脉…延缓剧毒攻心…这是…唯一能熬过今夜法子!” 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绝望。
      “锁脉?攻毒?”霁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水承舟却突然伸出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霁昭按在舆图上的手腕!她的指尖因剧毒而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力道却出奇地大:“三皇子…要你死…太子…要江州化作炼狱…乱国根基…而我…” 她呼吸急促,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耗尽生命,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我要你…活着…睁大眼睛…看清这明日的朝堂…究竟是何等…魑魅魍魉!”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帐外墨黑的夜空,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暴雨如天河倒灌,疯狂砸落。
      霁昭的手指在水承舟冰冷的抓握下猛地收紧,他望进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深处
      他忽然挣开桎梏,将案上烛台往江州舆图处推了推“先生!”霁昭的声音如同闷雷,压过帐外的风雨,“你告诉本王,这盏残烛,还能烧多久?!”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得疯狂跳动,几乎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窜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能熬到...破晓时分。"水承舟染血的指尖划过灯芯,火苗突然窜高半寸,"就像将军此刻…该想的…不是烛火何时灭…而是如何…用这点星火…燎尽…江州堤坝里…那些蛀空国本的…蛇虫鼠蚁!”
      又一道惊雷劈开帐外夜色,照见霁昭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猛然解下腰间玉珏拍在案上,那是皇室子弟才有的蟠龙纹佩:"先生要的信任,本王给了。"玉珏裂痕沿着龙目蜿蜒,"但本王要先生一句话——江州这场雨,先生是执伞人,还是观雨人?"
      水承舟的目光落在那枚裂开的玉珏上,又缓缓抬起,迎向霁昭灼人的视线,苍白的唇瓣吐出三个字,清晰无比:
      “开闸人。”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亲卫浑身湿透如同水里捞出来,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恐:
      “报——!将军!大事不好!太子殿下派人持令箭截住官道!言江州流民暴动,冲击官府!命将军即刻改道,前往平叛!违令者…视同谋反!
      帐内死寂一瞬,水承舟忽然推开霁昭,指尖点在舆图某处:"“从…这里走!两个时辰…抵江州大堤!” 她咳着,血滴溅在舆图上,“将军…何不亲眼去看看…那用三十万两雪花银…筑起的‘永定’大堤…经不经得起…这场…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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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中的江州大堤犹如困兽脊背,霁昭策马立在溃口处,浑浊的江水已漫过堤身刻着的"永定"二字,裂痕像蛛网爬满石壁。
      "将军,这堤里填的都是糠麸啊!"饼屑落入雨中,露出里面发黑的碎渣。
      霁昭瞳孔骤缩。他跃下马背,长剑劈开堤身裂缝。剑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眉头紧锁——本该坚实的糯米防水层,此刻却像烂泥般松软。
      他蹲下身,用手挖出一把填料。在火把的照耀下,发黑的糠麸混杂着稻草,散发出霉变的气味。
      冯缘年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这是赈灾银买的糯米?"
      霁昭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永定”二字,这两个字在雨中显得格外讽刺。
      就在这时——
      “轰隆!!!”
      十丈开外,又一段防水墙在洪水的持续冲击下轰然坍塌!
      “退!”霁昭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同时猛地伸手将离得最近的冯缘年拽向身后安全地带!浑浊的泥浪几乎是贴着他们的靴尖冲过。浑浊的水流中,几具肿胀的尸首浮沉不定,手腕上系着的褪色红绳刺目惊心。
      "是河工。"冯缘年声音发颤,"月前失踪的那些河工..."
      “报——!!!”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爬着冲到近前,泥水糊满了脸,声音带着哭腔,“下游…下游赵家洼、柳树屯、小河沿…三个村子全淹了!水头太高太快…来不及撤啊将军!”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像钝刀割着霁昭的神经。
      霁昭握紧长剑,指节发白。他早该想到的,从知道三皇兄勾结敌国囤积私粮开始,这一切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太子借暴雨制造溃堤,三皇兄挪用赈灾银豢养私兵,而江州的三十万百姓,不过是他们权力棋盘上待宰的羔羊!
      “将军!”一个清亮却带着焦急的女声穿透雨幕。景青竹背着沉重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艰难跋涉而来,裙摆早已湿透粘满泥浆,脸色苍白。“水里…水里混着很多腐尸!已经有人开始呕吐腹泻了!这样下去…怕是要起瘟疫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不远处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堤坝再次垮塌一段!这次,汹涌而出的不仅是泥水,更有无数被洪水从巢穴中冲出的蛇虫鼠蚁,密密麻麻地在泥浆中翻滚蠕动,引起灾民们一片惊恐的尖叫。
      霁昭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边几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冯缘年!”
      “末将在!”冯缘年瞬间挺直背脊,眼神锐利如初。
      “你立刻带本部人马,组织高地所有灾民有序向更安全的高山转移!维持秩序,优先老弱妇孺!再分一队精锐,由你亲自带队,火速去下游被淹村落搜救幸存者!能救一个是一个!”
      “得令!”冯缘年抱拳领命,干净利落。
      “古彻!”霁昭目光转向另一位将领。
      古彻上前一步,脸色阴沉:“末将在!”
      “你带兵封锁下游所有出水口!设置隔离区!凡从重灾区出来的人,未经景姑娘查验,一律不得进入安置点!发现尸体…就地深埋,撒石灰!绝不能让瘟疫蔓延!执行军令,不得有误!
      “遵命!”古彻沉声应道,尽管他眼中对景青竹的“查验”之权可能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对军令的执行却毫不含糊,立刻带人执行封锁。
      “景姑娘…”霁昭看向景青竹,语气缓和下来。
      景青竹不等他说完,立刻接口,声音温婉却异常坚定:“将军放心!我这就去高地找地方搭医棚”她紧了紧药箱的背带,转身就艰难地逆着人流,向高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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