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峨眉》南青棠

4、赤血丹真相

　　景青竹离开军营后并未返回七里村，而是绕道潜入一片密林。树影深处，水承舟正倚着一棵古柏，折扇轻摇：“西南方两个，东南方树上一个。霁昭的人，盯得挺紧。”
　　景青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快步走到水承舟身边，卸下药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后怕：“姐姐的耳目，比这林子里的风还快。”
　　她小心翼翼地从药箱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册子。“拿到了。冯老将军的脉案。”她将册子递给水承舟，压低声音解释道：“他左肋下三寸有一处极深的旧伤，是早年战场上留下的，每逢阴雨便痛如刀绞。脉案里提到，他曾长期服用‘雪山乌头’来缓解剧痛。”
　　“雪山乌头…”她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物生于极寒雪域，药性猛烈霸道，寻常人避之不及，却是镇痛奇药。”她展开脉案，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朱砂批注上果然不出所料。建元十七年秋狩，流矢袭驾…冯荡以身挡箭，护驾之功却被刻意抹去。”她指尖点着那行刺目的朱批，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太医署奉旨篡改脉案，将这贯穿左肋、几乎致命的箭伤，轻描淡写地记为‘陈年旧疾复发’。好一个‘体恤功臣’！”
　　“姐姐打算如何用这份脉案？”景青竹有些不解。
　　水承舟合上脉案，折扇轻点西南方向：“霁旸（三皇子）近日在西南边境的‘黑石湾’私设了一处药坊，明里做些寻常药材买卖，暗地里却在大量收购…雪山乌头。“
　　景青竹瞬间明白了关键：“他在囤积雪山乌头？！难道是为了…控制冯老将军的旧伤？或者…是赤血丹？”她想到了冯荡体内那可怕的慢性毒药。
　　“控制？或许。”水承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更可能是为他自己留后路。皇帝能用赤血丹控制冯荡，焉知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囤积雪山乌头，便是握住了部分解药之源。”她收起折扇，目光如炬，“我会安排人将这脉案誊抄一份，混进黑石坳药坊的账册里”
　　景青竹眼睛一亮：“届时，一旦霁昭将军查抄药坊，就会发现三皇子不仅私运违禁的雪山乌头，更手握冯老将军的详细伤情脉案！这足以证明他处心积虑，想通过控制冯老将军的旧伤，进而掌控整个冯家军！”
　　“不错。”水承舟颔首，“冯荡的脉案中还提到他曾为皇帝挡箭，此事若公之于众，皇帝将不得不对冯家军做出补偿。”
　　水承舟话音微顿，看向景青竹
　　“今日子夜霁昭必会再来寻你，届时你只需’无意间‘然他看到这份脉案的副本即可。不必多言，他会明白其中分量”
　　话音未落，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按计行事。”水承舟折扇“啪”地合拢，身形如烟消散。
　　景青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她迅速蹲下身，从药箱里抓出几株带着泥土的“七叶莲”和“金线草”，用力在掌心揉搓碾碎，将汁液和碎叶涂抹在自己的袖口和衣襟上。清苦的药草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当夜子时，军营骤起骚乱。冯荡突然呕出黑血，脉象紊乱如沸水翻腾。霁昭踹开军医帐门，眼底泛红：“午时尚且安好，这毒莫非会死而复生？”
　　军医瘫软在地，抖如筛糠：“将…将军息怒！此毒…诡谲无比！冯老将军体内…似…似有两种奇毒在相互冲撞撕咬！小人…小人实在无能为力啊！”
　　闻言，霁昭抓起佩剑翻身上马，踏碎月色直奔七里村。
　　微弱的烛光透过门缝，在寒夜中摇曳。霁昭带着一身寒气与怒火推门而入，剑锋直指屋内那个正在药臼前捣药的素衣身影！
　　“你果然留了后手。”霁昭剑尖抵住她咽喉，“既要施恩，何必下毒？”
　　景青竹忍着心头的颤意，用指尖轻轻拨开剑锋："将军误会了。冯老将军体内本就有毒，深入骨髓，融入血脉。我今日所为不过是将它引了出来。"
　　霁昭的剑尖微微一颤："何毒？"
　　景青竹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视霁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暗红如凝固血液般的丹药。一股奇异的甜腥气顿时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
　　“赤血丹。”她声音清婉，却字字千钧，“此丹名曰‘补药’，实则乃穿肠蚀骨的毒物！需每月定时服用特制‘解药’压制，否则…经脉逆行，五脏俱焚，死状凄惨。冯老将军，已服此丹…十年有余。”
　　霁昭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赤血丹！他太熟悉了！幼时在父皇的御书房，他亲眼见过内侍毕恭毕敬地将这种暗红的丹药呈给那些立下大功的将领！父皇曾含笑说：“此乃太医院秘制，滋养气血，延年益寿，赐予功臣，以示天恩。” 那一幕，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冯老将军中的三毒与赤血丹相冲，这才引发呕血。"景青竹将手中的赤血丹放在药臼中，取过捣杵，轻轻一碾。坚硬的丹药碎裂，露出内里包裹着的、细如粉尘的诡异黑色物质，散发着比丹药本身更阴冷的气味。"这才是赤血丹的真面目——以南疆特产的‘尸蚕粉’为主料。至于‘解药’，不过是延缓其发作的催命符。"
　　霁昭的剑尖垂了下来
　　"将军请看。"景青竹从药箱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脉案取出一卷泛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的册子——正是冯荡的脉案原本。
　　霁昭接过脉案，目光落在朱砂批注上：“赐赤血丹，以安其心------建元十七年冬，御笔”
　　下面，是太医署详细的记录：
　　“建元十七年秋狩，冯荡将军以身挡箭，左肋贯穿，伤及肺腑，危在旦夕。帝感其忠勇，特赐赤血丹镇痛，并命太医署每月初七奉上解药，不得延误。”
　　真相如同惊雷，在霁昭脑中轰然炸响！
　　所以父皇一直用赤血丹控制冯老将军，而三皇子趁机替换解药...
　　霁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盯着景青竹：“你既知此毒，可知解法？”
　　景青竹轻轻摇头，眼中带着真实的无奈：“赤血丹之毒，积年累月，已与血脉相融。欲解此毒，非‘千年雪山乌头’之精华不可。此物生于绝域，世所罕见，且药性霸道，萃取之法早已失传…青竹，无能为力。” 她起身，对着霁昭微微一福，“夜深露重，将军请回吧。冯老将军体内引出的积毒已清，只需静心调养，短期内当无大碍。”
　　霁昭收起脉案，深深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多谢姑娘。若有需要，可来军营寻我。" 他转身步入寒夜，背影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多了一份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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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中，霁昭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那份泛黄的脉案摊开在眼前。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庞。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清秀刚劲的字迹——“景瑞和诊”。
　　“景瑞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太医院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医术精湛的院首。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谋逆”大案，景家满门抄斩，震惊朝野。
　　他当时远在边关，只觉蹊跷，却无力深究。如今看来…景家之祸，是否也如这赤血丹一般，是父皇清除“隐患”的手段？而景青竹…这个侥幸逃脱的孤女，隐姓埋名，却继承了父亲通神的医术，更洞悉了皇室最阴暗的秘密…她接近自己，是巧合，还是…？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景青竹目的为何，她此刻是可信的，她救了冯荡，更揭开了这血淋淋的真相！
　　“古彻！”他沉声唤道。
　　古彻应声而入：“将军！”
　　“停止对景姑娘的一切探查。”霁昭的声音不容置疑，“她…是可信之人。”
　　古彻一怔，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将军，她…”
　　“不必多言。”霁昭打断他，眼神锐利，“照做便是。”